整条长街,五个呼吸的工夫,空得只剩风沙。
裴玄踩在碎裂的牌匾残渣上,听澜刀收回手中。他偏了偏头,目光越过那座高墙,落在镇妖司内部。
那里有四道气息正在急速靠近。
“轰!轰!轰!轰!”
四股金丹初期的威压接连从千户府邸深处爆发。这四道气息各有不同,却同时碾压而来。它们叠加在一起,将镇妖司正门前方的空气压缩到变形。脚下的青石板从中间向外龟裂,裂纹在数息之间蔓延出数十丈,沿途的地面碎成拳头大的石块。
门楼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几根粗壮的房梁发出刺耳的断裂声,碎瓦从半空坠落。
赵长河冲在最前面。
他从碎裂的屋顶破出,暗金官服在气流中鼓胀。视线穿过漫天瓦砾,死死钉在大门前那道灰袍身影上。
那张脸。
半个月前还跪在自己面前汇报差事的脸,现在踩着他镇妖司的牌匾。
赵长河胸腔里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嘴唇翕动,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他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双掌结印,真元灌入脚底的大地。
“起阵!”
赵长河的吼声盖过了风声。
大地剧烈震动。镇妖司四周的八个方位,原本埋在地底的八根精铁阵柱冲破青石,拔地而起。每根阵柱高达五丈,表面篆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阵纹亮起的刹那,八道粗壮的金色光柱从柱顶喷射而出,在半空中交汇连接。
光柱弯折、延展、交织。
一个半球形的淡金色结界,从天而降,将裴玄所站的区域彻底罩住。结界触及地面的边缘,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将青石熔成一圈暗红的焦痕。
方圆百丈,密不透风。
八荒锁龙阵。这是青阳县镇妖司花了三十年积累,用来对付化形期大妖的压箱底。阵法一旦全力运转,就算是金丹中期想硬闯,也得脱层皮。
裴玄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头顶的金色光罩。刀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叮响。
“哈哈哈哈!”
一声张狂的大笑从高空传来。李狂踩着飞剑悬在结界内侧上方,火红长袍迎风招展。他右手二指并拢,本命飞剑脱鞘,在身前疯狂旋转。
“赵千户,老子等了十天,可算等到了!”李狂声音里透着兴奋,“这小子身上的重宝,我先动手,归我!”
他不等回应,二指前推。
本命飞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剑鸣。赤色真元在剑身上燃起熊熊烈焰。飞剑迎风暴涨,化作一条数十丈长的烈焰火龙,龙口大张,直扑裴玄面门。高温将结界内的空气烧得扭曲,裴玄脚下的碎石在热浪中翻滚发红。
几乎同一时刻。
“轰!”
结界左侧,地面大面积塌陷。王铁赤裸上身的身躯从碎石中冲出,浑身肌肉暴涨到极限。皮肤表面泛起乌黑的金属光泽,骨骼拔节声连绵不绝。他的身形从两丈高硬生生拔到三丈,化作一尊黑色的金属巨人。
双脚踏碎地面,王铁从侧面横冲直撞。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塌出一个深坑。他双拳挥舞,拳风将沿途的石柱尽数撞飞,封死了裴玄向左侧闪避的空间。
火龙正面,巨拳侧翼。
裴玄身形微动。
他没有正面硬抗,也没有运起那股曾经劈开融血大妖联手攻击的骇人刀芒。右脚在碎石上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虚影,向斜下方倒射。
火龙擦着他的发梢轰过。炽热的气浪卷起他的灰袍下摆,布料边缘烧焦卷曲,发出刺鼻的焦糊味。火龙砸在结界内壁上,被金色光罩反弹回来,炸出漫天火星。
王铁的拳头扑了个空。巨大的铁拳砸在地面,砸出一个两丈宽的坑洞。碎石四溅,打在周围的阵柱上叮当作响。
裴玄的身形已经滑到了十丈外。他脚步轻灵,每一步都踩在碎石的间隙上,身躯像一条在乱流中穿行的鱼,游刃有余。
李狂眉头一皱。飞剑二次折返,化作一道赤光绞杀而来。
裴玄提刀横格。
“当!”
听澜刀的刀锋精准切在飞剑的侧面。他没有硬顶飞剑的锋芒,刀刃顺着剑身滑过,借着飞剑冲击的力道向后飘退。飞剑被这股巧劲带偏了方向,一头扎进地面的碎石堆里,溅起大片火花。
王铁从后方再次冲来。金属巨拳带着呼啸风声,直奔裴玄后脑。
裴玄头也不回,身子向前一矮。巨拳从他头顶呼啸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灰袍猎猎作响。他顺势一个翻滚,在王铁两腿之间穿过,刀锋顺手在王铁小腿上划了一道。
“当!”金属碰撞的脆响。王铁那层金属化的皮肤硬度惊人,听澜刀只留下一道白印,没有伤及血肉。
但这一刀让王铁脚步一顿,身形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裴玄已经拉开距离。
结界深处。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悄然蔓延。
鬼见愁始终没有现身。他藏在结界的暗角,宽大的袖袍张开,数十只碧绿色的毒虫从袖口涌出,化作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雾气,融入结界内的空气中。
无色,无味。
毒瘴从四面八方渗透,将结界内每一寸空气都变成了慢性杀器。只要吸入三息以上,经脉就会逐渐僵硬,真元运转速度大幅削减。
赵长河站在八荒锁龙阵的主阵眼处。双掌持续灌注真元,维持阵法运转。他居高临下,将阵内的战况尽收眼底。
火龙追杀,巨拳封路,毒瘴侵蚀。
三位金丹期联手围攻一个筑基后期,按理说,碾压到连渣都不剩。
但赵长河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阵内那个灰袍身影的步伐太轻了。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不多走半步,不少退一寸。格挡时用的力道刚好把攻击偏转,不硬碰,不死扛。
这打法……
赵长河死死盯着裴玄的身法。
张右青传回来的信息是——裴玄一掌拍碎融血初期虎妖的心脉,一刀劈开四妖联手。那是何等的刚猛霸道。
但现在阵里这个,明明也是筑基后期的气息,战斗的路子怎么全变了?
少了那股碾压一切的蛮横,多了一种……游走于刀锋边缘的阴柔。
赵长河右眼皮跳了两下。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下一刻。
“管他什么路数!”赵长河咬牙,将更多的真元灌入阵法。淡金色的结界光芒大盛,向内收缩了三丈。裴玄的活动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重宝就在那小子身上。杀了他,什么疑虑都烟消云散。
阵内。
裴玄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他连续闪避了李狂飞剑的第七次绞杀,左肩被一道剑气擦过,割开衣袍,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王铁的拳头越来越快,逼得裴玄几乎没有喘息的间隙。
更致命的是那无处不在的毒瘴。裴玄的步伐开始出现细微的迟滞,身形不再像之前那般行云流水。
“撑不住了!”李狂大笑,双手结印,飞剑化作漫天剑雨,将裴玄的退路彻底封死,“小子,乖乖把重宝交出来,本座给你留个全尸!”
王铁从正面逼来,双拳高举过顶。
鬼见愁的毒瘴浓度再翻一倍。
三面夹击。
裴玄被逼到了结界边缘。背后就是滚烫的金色光壁,热浪烤得灰袍冒烟。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正当三人以为大局已定——
裴玄左手探入怀中。
动作极快。
十几张符箓从他手中飞出。这些符箓通体赤红,表面的火焰纹路散发着刺目的光芒。它们不是朝着任何一个人飞去,而是精准地贴在了——
八根阵柱中的三根底部节点上。
赵长河脸色大变。
“拦住他!”
晚了。
“轰!轰!轰!”
三声爆裂几乎同时炸开。狂暴的火焰将阵柱底部的铭文炸成焦黑的碎片。三根阵柱上的光芒剧烈摇晃,阵纹明灭不定。
八荒锁龙阵没有崩溃——阵法底蕴深厚,三根阵柱损坏并不致命。但结界光壁在爆炸处出现了一条两丈长的裂缝。裂缝存在的时间极短,连半息都不到,就开始快速愈合。
够了。
裴玄口中喷出一大口精血。精血在空中燃成赤色光芒,裹住他整个人。他踏出的最后一步,精准地踩在那道正在愈合的裂缝上。
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血光,从缝隙中钻出。
血光撕裂夜空,直奔城外。
结界内。三位金丹强者看着空荡荡的战场,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他跑了?!”李狂一脚踢飞脚下的碎石,暴跳如雷,“赵长河你这破阵,连个筑基期都困不住!”
王铁重重一拳砸在残存的阵柱上,铁柱拦腰断裂。他扭过头,看向远处那道远去的血光,双眼赤红。
“追!那身上的重宝不能让他带走!”
鬼见愁一言不发,枯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他整个人化作一团惨绿色毒雾,率先冲天而起。
李狂踩剑升空,王铁脚下地面炸裂,三人化作三道不同颜色的流光,死死咬住那道已经飞出数里的血色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