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翘已许久不曾给家中去信了。
起初百般纠结,不知该写些什么。花笺铺开许久,却迟迟落不下笔,写了几句,又觉得不妥,反复数次,终于定下来腹稿,写了与阿兄的相逢,写了近日的欢喜之事,也写她在太子府的近况……写着写着眼眶渐渐泛红,最后竟洋洋洒洒写了足足三页纸,搁下笔时才发觉指尖微酸。
阮明彦并未刻意避开,就在不远处坐着,翻着那本《荆楚岁时记》,不过才翻了两页,视线便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飘过去。
她低头专注地写字,侧颜姣好,并未察觉他的窥视。
元翘并不是一眼便让人觉得惊艳的长相,她性格温软,平日与人相处,眉眼间总带着一抹温和,说话也细声细气。
可乍见之时,却让人觉得有些冷淡疏离,丹凤眼中仿佛蕴着化不开的冷雾,谁也入不得眼底,进不得心中一般。他便是被这双眼睛勾住了心神,再挣脱不开。
阮明彦看着元翘的侧颜,思绪渐渐散开,又想起初遇之时。
那时他多方打探,终于选定了江绮云,便刻意乔装,入歌舞坊点了头牌的曲子,原是想先见着人,再谈旁的事。
却不曾想,来的并非江绮云,而是她。
二人虽身量相近,又以细纱蒙面,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不是江绮云。因为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澄澈到带着几分空灵的冷漠,那不是一个不择手段想往上爬的人会有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也全无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于是原本定下的计划中,多了一个人。
外头的流言愈演愈烈,他却从未反驳半分,顶着压力将人接入了府中。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根本不是为了那个无谓的计划,而是为了他那卑劣不堪的私心。
若换做是从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变成一个为女子所左右的昏聩之徒。可真到了那一刻,哪怕所有人都劝他不可妄为,他依旧不愿意放她走,哪怕不合规矩,哪怕她也怨他。
孰料,入府后才知,她竟是这样温软的性格,与想象中全然不同,她胆小怯懦,乖顺得让人心疼。
阮明彦现在还能回想起,他第一次去望月院时的情形。本以为会得到她的冷眼相待,或是更冷漠的态度,却不曾想竟会将她惊着。那时她就那样捧着糕点,红着眼眶望着他,像陡然间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幼兽,无措又仓皇。
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她在害怕。
那一刻,他竟有些怨恨那个把她带入府的自己,他不敢再看她含着泪光的眼睛,不敢看她毫无城府的模样,怕她问他为何如此残忍对她,所以他几乎是狼狈地离开了。
可他压不下心里那点念头,他控制不住自己一步步走向她,试探她,妄图占据她的一切,越是遥不可及,便越难放下。
直至如今,早已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元翘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了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只觉得好像心中有什么重物落地,踏实又欢喜。可恨她这两个多月,竟然未曾想到给家中去书信,是她被困深宫太久,久到忘了家是何滋味了。
她转头便见阮明彦目光怔怔地望着自己出神,似乎是在想什么。
她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才倾身凑到阮明彦面前,轻声问:“殿下在想什么?”
阮明彦回了神,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低头,唇瓣轻轻贴上她的。
“在想我的昭昭。”
声音缱绻,带着一丝沙哑,像是从心底深处溢出来的叹息,诱人沉沦。
元翘被他这般举动惊得一怔,身子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直至被揽进怀里,她良久也不曾缓过神,只觉得他身上的月麟香从未如此浓郁过,将她密密匝匝地裹住,却半点不闷。
阮明彦见她只是惊诧愣神,并未如第一次般抗拒,心中生出一丝愉悦。他将元翘松松搂着,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她的脊背,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肯靠近他的猫。
他视线随意一扫,瞥见了桌案上元翘写废的那张信稿,本不欲窥探她的家书内容,却在瞧见上头熟悉的字迹时忽地顿住。
那笔锋勾画的走势、横竖撇点折的顿挫,竟与他的字迹无比相似!
阮明彦眉峰微蹙,只觉得何处不对,他不动声色地松开几分,低声道:“既写好了,便早些沐浴就寝,明日再让姜颂年递出去不迟。”
他没提旁的。至于是直接让太子府的人快马送去棠县还是让许鹤扬顺道带回去,在他看来并不要紧。至少如今元翘是他的承徽,这是无可改变的。
元翘低声应下,正要起身去吩咐备水,却见阮明彦不经意般伸手拿过了那张废弃的信稿,看了一眼,随口道:“昭昭这手字写得极是漂亮,像是苦练过的。”
元翘心头一颤。
她的琴棋书画皆是前世沈姑姑教的,这字更是沈姑姑想法子寻了字帖来,一笔一划盯着她练出来的。习惯已成,字写了太久,她根本改不掉。
可这一世,她不过在歌舞坊混迹了四载,又如何能练得出这样的一手字来?
偏生她又不可能真的将那样光怪陆离的事儿拿出来说。
元翘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慌乱,轻声道:“从前阿兄在家时,时常教妾身读书写字,不知哪里寻来的帖子,练过一段时日罢了,殿下莫要取笑妾身。”
阮明彦眉梢微挑,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你这表兄的卷子我也曾看过,字迹隽秀端方,干净利落,倒也是极规整的。只是你的字倒与他的全然不同,你既说他对你千好万好,他怎不亲自为你写帖子?反倒还要费心去搜罗旁的来。”
元翘被他这话一噎,又不能明说,只得含糊道:“大抵是阿兄忙于学业,无暇顾及这些琐事……”
阮明彦意有所指道:“再忙,也不能糊弄你。”他压低了声音,带了几分笑意,讨赏般凑近些许:“你瞧,孤忙得脱不开身,也舍不得让你一人多思多虑。”
元翘被他这话闹了个红脸,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忙后退了些,起身行礼道:“殿下稍坐,妾身、妾身去沐浴更衣!”
阮明彦见她仓皇逃开,忍不住轻轻笑了笑,扬声道:“去罢。孤回崇文院一趟,晚些时候再过来陪你。”
元翘胡乱应下,快步出了正堂,吩咐青黛备水。入得浴房内,关上门,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