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完栖云阁的事,时辰已然不早了。
元翘回到望月院,用过晚膳,便打算读一读那本《千金翼方》。
一连几日不曾练习烹茶制香,闲得太久,她倒怕自己懒惰起来,往后不思进取。
正翻了两页,听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仰头看去,便见青黛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只竹编筐子进来,额角一片细汗。
元翘怔了怔,扫过那硕大的竹筐,疑惑道:“里头是什么东西?怎这样搂着就进来了?”
青黛将东西放在元翘面前的案上,这才直起腰,喘匀了气才道:“奴婢也不知道呢,门房才让人传了话进来,说是您的表兄许鹤扬许大人亲自送来的,奴婢便亲自带回来了,对了……还有一方拜帖!”
说完,她从怀中掏出一方压得起了褶皱的帖子递过来。
元翘伸手接了,展开细读。
信上字迹清隽端正,是许鹤扬亲笔。内容倒并无什么特殊的,不过是些寻常慰问的话。
问她身子可好、在府中是否习惯、叮嘱她春日乍暖还寒需注意添衣。可正是这些平平无奇的家长里短,却看得元翘眼眶泛了红。
青黛见她情绪低落,忙将筐中之物拿出来摆在桌上,有意转开她的注意力:“承徽快瞧,这些东西像是荆州特产呢。想是许大人忧心您思念家乡,特意送来这些以解您思乡之苦,倒是有心了。”
她手脚麻利,桌上很快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物件。
一坛子棠县独有的桃花糟鱼,坛口封得严严实实,系着一道粗麻绳;一大包野生葛根粉,用油纸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粗白布;两罐柑橘酿的陈年酱,用粗陶罐子装着;一只精巧的竹编小篮;一罐棠县云雾茶,竹罐上贴着红纸签;两包干制荷花蕊,用细纱布裹着;一坛荆州糯米酒,坛口还封着红泥;另有手抄的一卷书册,封面上写着《荆楚岁时记》,字迹工整清秀,一看便是许鹤扬亲手抄录的。
元翘的目光一样一样地扫过去,每多看一样,心头便更酸一分。
前世,她在太子府中苦苦挣扎,从未收到过阿兄的家书,更不曾收到这许多的家乡之物。
细算起来,已两世不曾归乡。此前满心都是如何争宠、如何自保,倒不觉如何;眼下瞧着这些东西,竟恍然间有些无所适从。
她伸手拿起那一坛子桃花糟鱼,指尖触到坛口系着的粗麻绳结,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这绳结的打法,她认得。
那是姑母教过的,先将绳子对折,左手压住绳头,右手绕两圈,再从中间穿过去一拉,便成了一个紧实又好看的结。小时候她总学不会,姑母便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教,笑着说“我们昭昭手巧,多练几次就会了”。
后来她学会了,便常常帮姑母系坛口的绳子,姑母总夸她系得比自己还好。
如今这绳结就在眼前,一模一样的手法,一模一样的紧实匀称。
元翘的眼泪倏然滚落下来。
如此一来,这些东西出自何人之手,便已然明了了。她捧着那旧巴巴的坛子,指节泛白,肩膀都微微颤抖。
这些东西不是阿兄随便从街上买的,是姑母亲手备的!姑母还记得她爱吃桃花糟鱼,记得她小时候咳嗽时常喝葛根粉羹,记得她喜欢用竹编的小篮子装零碎玩意儿……
“承徽……莫哭。”青黛见状,忙拿了帕子替她拭去面庞上的泪珠,柔声劝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可不兴落泪。”
情至深处,又哪里是说停便停的。
元翘捧着那坛子,眼泪止也止不住。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什么。
哭这两世终于收到的家书?还是哭姑母那份隔着千山万水依然牵肠挂肚的心意?还是哭自己前世辜负了太多、亏欠了太多?
她只知道,这坛子里的糟鱼是什么味道还没尝到,心口却已经酸涩得满满当当。
也不知前世姑母是否确实受她连累,惨遭江氏迫害,如今再见到这些东西,她竟不知该是欣喜多,还是愧疚多。
她原是为了替姑母寻表哥而入京的,不曾想,这一去不返,反倒让姑母失了膝下两个孩儿,成了另一个让她牵肠挂肚的不孝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得有些累了,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被人轻轻搂住。
元翘茫然地仰起头,只见一身常服的阮明彦正面带愁容地望着她,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她的肩。
青黛不知何时已经退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怎么哭得这样伤心?眼睛都要肿了。”阮明彦伸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残余的泪痕,叹道,“若是想念家人,孤派人接你姑母入京一叙,可好?”
“殿下……”元翘闻言,心神恍惚,只觉得心头更酸胀,低头将脸埋进了阮明彦的腰间。
怎么可以这样好……
分明前世拆散他们姑侄二人的就是他,可为何今生,他却处处为她着想,思虑周全、安排妥当,让她半句怨言也说不出?
她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到底是他装得太像,让她分辨不出;还是他本就一片真心,是她疑神疑鬼……
阮明彦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哭成这样。他只是抬手扶住她的背,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低声道:“孤在。”
这两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
元翘在他怀中安静了一会儿,待到情绪渐渐平复,才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声道:“妾身一时失态了。”
阮明彦没有接话,只是无声地握住了她的手,目光落在桌上那一排家乡特产上,伸手拿起那卷手抄的《荆楚岁时记》看了一眼,道:“你这位表兄,倒是个有心的。”
“是。”元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还有些哑,带着点儿鼻音:“阿兄自幼待我极好,姑母亦是。这些东西……是姑母亲手备的。”
她说到“姑母”二字时,声音又有些发颤,忙抿住了唇。
阮明彦将书卷放下,在桌边坐下,顺手将她搂进怀里,温声道:“孤方才说的话不是为了哄你。若真想念家人,孤便安排人去接。你姑母年事已高,路上慢些走,多派人手护送便是,不会出什么差错。”
他低头看她,声音更柔缓:“可好?”
元翘抬眼看向阮明彦,张了张嘴,想说“不必麻烦殿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确实是想的。
她想见姑母,想亲口告诉她自己在太子府过得很好,想让她看看自己如今住的院子、身边伺候的人,想让她放心。
可不行。
她这样做,太过张扬,她这条路本就不好走,若将姑母再次牵扯进来,便是她的罪过。
“殿下……妾再想想。”元翘垂下头,低声道。
阮明彦也不急着要回复,点了点头,伸手将那坛糯米酒的泥封拍开,细细揭了封口,取来杯子,倒了杯出来。
他自己先尝了一口,才递给她,道:“这酒倒是不烈。你喝些罢,暖暖身子,缓了心神,才好入睡。”
元翘接过酒杯,小口抿了一下。糯米酒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还是从前的味道。
她捧着那只酒杯,靠在阮明彦身侧,忽然觉得今夜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殿下,妾身想给姑母回一封信,托阿兄带回去,可好?”
阮明彦嗯了一声:“写吧。写完让姜颂年送到前院去,孤吩咐过门房,你院里的书信不必经旁人过目。”
元翘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轻声道:“多谢殿下。”
命青黛取来笔墨纸砚,元翘坐在案前沉吟许久,才铺开一张花笺,提笔蘸墨,落下第一行——
“姑母大人安好:昭昭在京中一切安好,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