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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起疑

    元翘离开后,阮明彦才拿过那张信稿仔细端详。

    没有人比他自己更了解他自己的字迹和书写习惯,先前粗略一瞧,他只觉得这字迹与他的太过相似。可如今仔细端详之下,阮明彦几乎可以确认,这就是临摹过他的字,才能写出来的。

    那笔锋间的落笔习惯、起承转合的力道、甚至连收尾时那一丝不经意的顿挫,都与他如出一辙。这绝骗不了人,且不是刻意模仿能做到的,必得是练过许多年,才会因为习惯了这样的写法,而不经意带出来的。

    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阮明彦不是尽显张扬的性格。都说字如其人,他的字自然也敛了三分锋锐之气,藏锋藏势,不露峥嵘。

    可元翘的笔锋明显带了几分凌厉,却又被刻意削去半成,就好似一个锋芒毕露的他,收敛了戾气,刻意写了字帖让她临摹,然而她却只习得了八成的神韵,剩下的两成,是她自己的骨血。

    但这怎么可能?

    身为储君,阮明彦的墨宝自然有专人管理,每一张纸都有定数,用过的废稿也要统一焚毁,以确保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除了奏疏会经由门下省流出宫外,旁的地方绝不会出现他的字迹,而他本人更不曾给人写过什么字帖。即便是东宫属官,除墨书外,能见到他亲笔的机会也寥寥无几。

    元翘刚从歌舞坊接入府中,从哪里得见他的字迹?又从何处临摹?

    难道元翘是有人刻意安插的……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阮明彦的指尖便无意识捏紧了,可他立刻冷静下来。

    若元翘真是旁人的棋子,他所图之事不会如此顺利,而他更不可能毫无察觉。她的底细他早已查过数遍。荆州棠县人氏,父母早亡,寄居姑母家中,家世简单,背景干净,清清白白,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可既然如此,她这一手字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她有什么事瞒着他?

    阮明彦百思不得其解,放下那张信稿,随手拿了那方青石镇纸压住,起身回了崇文院。

    来到书房,他在案前坐下,却没有立刻翻开奏疏,而是望着烛火出神。他又想起当初让元翘进书房伺候笔墨时的情形。

    那时她站在案侧,挽袖研墨,动作无比流畅。随手一挑,便是他惯用的砚台和墨条,墨条在砚台上碾动时,不急不缓,力道均匀,墨汁浓淡恰到好处。

    那样熟稔的手法,绝不可能是在歌舞坊中学过些许皮毛便能做到的,必是经年累月的习惯。

    只是那时他不愿深究,觉得她既已入府,过往如何并不重要,故而并未让人细查。如今想来,确实处处透着一丝怪异。

    阮明彦独坐良久,才唤来墨书,道:“派人去仔细查查,元承徽从前在棠县时的脾气秉性和行事作风,以及入了歌舞坊后,有为人处事上什么变化。查一查她在坊中是否习过琴棋书画,师从何人,最好是能带回来她曾经的字帖、画作,或是绣活之类的东西。越详细、时日离得越近的越好。”

    想了想,他又添了一句;“此事务必做得隐秘,不许露了风声,让旁人知晓。”

    墨书虽心下疑惑,却并未多问,领命而去。

    阮明彦今日一回府,便听闻许鹤扬派人送了东西入府,匆匆沐浴过后便去了望月院,恰好碰见元翘哭得厉害,耐着性子哄完,便已经到了这个时辰。

    案上又积了一摞奏疏,是这几日的请安折以及上巳节的各种汇报文书。

    往常他批阅这些从不觉得费力,此刻却没什么心思,心里有些发闷,像被什么堵住了,不上不下。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一口气灌下去,站了片刻,才动身往望月院去。

    元翘此刻刚沐浴完,披着件外衣,歪坐在卧室的小榻上,看青黛给她收拾那些棠县特产,披散在背后的发梢仍带着几分湿意,洇湿了肩头的衣料。

    阮明彦推门进来,元翘当即起身行礼,“殿下。”

    “不必多礼。”阮明彦伸手将她扶起来,又扫了青黛一眼,淡声道:“平身罢。”

    青黛这才起身,麻利地收拾好那些东西,退了出去。

    元翘与他一同在小榻上坐了,轻声道:“殿下,今日周典籍同妾身说起,殿下收集了不少名家孤本,欲入殿下的藏书室内一观,不知殿下允否?”

    阮明彦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揉捏着,如此暧昧的动作,在他做来却并不呷呢,像是自然而然的亲近。

    “你觉得,孤该让她入内么?”他有些不在意地将话题抛回来,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殿下。”元翘轻声唤他,似带了几分骄纵,尾音上扬,“妾身知晓书房重地不可擅入,只是……”她仰头看他,声音更软:“妾身今日晋了承徽,一时高兴夸下海口,允她们所求一事,谁料周典籍竟提出要入书房借阅书籍。妾不敢擅自做主,这才厚着脸来问殿下。成与不成,殿下给个准信儿?”

    她将姿态放得低,声音也清婉,似娇嗔一般同他说着事情原委,就是想看看在他心里,她的分量有多重。

    元翘不是蠢货,自然看得出来阮明彦兴致不高,虽不知是为何,可她总隐约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以阮明彦这样的心机城府,不大可能因为阿兄送了东西入府,便斤斤计较,非要与阿兄争个高低。

    是以,他先前提起她的字迹时,那若有若无的试探,便定是起了疑心了。

    此刻他虽信守诺言来了望月院,可这副模样,总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憋着什么旁的心思。

    阮明彦听完元翘的话,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故意板了脸,低声道:“既然知晓轻重,还要拿此事来刁难孤?”

    元翘也不做声,身子一歪,靠进了他怀里。

    阮明彦顺势伸手搂住她,语气带了几分无奈,道:“回头我让人将藏书室的书单誊一份出来递给她,她要想借阅什么书,你替她去取便是。书房重地,不好让外人随意出入。”

    这便是变相的应允了。

    “谢殿下。”元翘轻轻笑了笑,心头却生出几分试探的心思来。

    她酝酿了片刻,轻哼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似真似假的醋意:“书房重地,妾身平日送吃食都要通报,殿下却允江夫人随意出入,倒是好惯着呢。”

    阮明彦垂眸看他,眸色幽深:“昭昭也想讨个信物,好随意出入书房?”

    元翘泄愤般用力捏了捏他拢着自己手的手指,“谁想要玉佩了。”

    阮明彦几不可闻地轻轻笑了一声,纵容了她的小小冒犯,也并未cho抽回手

    元翘仰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探究:“殿下便不怕江夫人有二心?”

    阮明彦只道:“她不敢。”

    元翘偏要追问:“那若是妾身有异心呢?”

    阮明彦轻轻笑了笑,眼底的暗色愈发浓重,他静静的看了她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又带着笃定:“昭昭。你不会。”

    他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也不知他缘何如此相信自己。

    元翘垂下眼帘,没有再追问。

    阮明彦不动声色地收禁了手臂,微微勾起唇角。

    若真有,也无妨。

    不过是穷尽此生,将你绑在我身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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