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桌上的气氛不对劲。
他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满满一勺南瓜粥,腮帮子鼓鼓的,手里的筷子夹着块鸡蛋饼,都忘了往嘴里送。
他挨个扫了一圈。
旁边的纪淮舟,盘子里煎蛋都切得整整齐齐,但叉子搁在盘子边上,好一会儿没动过了。
对面的沈听澜似笑非笑盯着他,一副坐等看好戏的悠闲模样。
再瞅斜对角的陆辞渊,这人连装都懒得装,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直勾勾盯着自己,半点不避讳。
三个人,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像围观什么珍稀动物进食现场。
白辞咽下那口粥,把筷子上的鸡蛋饼放回碗里,放下筷子。
“你们……”他看了看三张各有意味的脸,“看我就能吃饱吗?”
“谁让你吃得太香,看着下饭。”沈听澜语气里那个理所当然的劲儿,好像盯着别人吃饭是什么天经地义的消遣。
白辞又看向纪淮舟,指望这位最讲道理的人能给个合理的解释。
纪淮舟和他对视了一秒,什么都没说,重新拿起叉子,低头继续吃自己那份快凉透的煎蛋。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他也没打算解释。
白辞放弃追究,重新端起粥碗。算了,反正被围观吃饭也不是第一次了,在家宴上被白季珩盯着吃完一整盘桂花糕的记录还挂着呢。
陆辞渊对着白辞,忽然开口:“昨晚睡得好吗?”
白辞的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这人昨晚刚放完狠话,今天就若无其事地在早餐桌上问他睡得好不好。什么心态?试探?还是在找破绽?
“不太好。”他放下勺子,语气坦诚,“做了个噩梦,梦见被狗追了一整夜。”
“什么梦?”陆辞渊顺势追问,不肯放过他半点表情。
白辞歪了歪头,浅棕色的眼睛里澄澈又认真,像是在努力回忆梦里的细节:“一条大黑狗。脸很长,牙很白,追着我咬,吓死人了。”他顿了顿,状若无意地补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大半夜不拴绳。”
餐桌上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这话暗戳戳影射,陆辞渊瞬间听懂,脸色微绷,嘴角隐隐抽了一下。
沈听澜笑了一声,那声笑不高,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你怎么每次都遇到狗或者狼追?昨天回宿舍也说有狼。这‘野兽缘’倒是挺独特,走哪都被追。”
“可能是我比较招动物喜欢。”白辞端起豆浆杯喝了一口,“但是不招狗喜欢。”
陆辞渊用力捏着手里的杯子。什么噩梦,什么大黑狗,这小混蛋就是在拐着弯骂他。脸很长,牙很白——昨天在厨房里离那么近,倒是把他的牙看得很清楚。大半夜不拴绳——这是骂他是野狗。一字不提昨晚的事,却每一个字都在戳昨晚的事。
行,骂人不带脏字的本事,他算是在这个两面人身上见识到了。
纪淮舟抬起头,他没有参与前面的话题,注意力全在白辞说的“做噩梦”和“没睡好”上。
“睡前不要思虑太多,情绪焦虑容易做噩梦。我让周姨以后每晚给你备温牛奶,睡前喝一杯能安神。最近是遇到了让你紧张的事?”
白辞捧着豆浆杯,乖巧抿了一口,顺水推舟:“也不算紧张。就是昨晚第一次见到新室友,可能有点认生。”
他转向陆辞渊,放下豆浆杯,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标准的新生见学长的礼仪姿态,乖巧得无可挑剔。
“陆学长,我还没正式跟你打招呼呢。你好,我是白辞。昨晚我以为遇到坏蛋了,当时太害怕,随手抓了个东西就扔出去了,没吓到你吧?”
坏蛋。陆辞渊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角。
太害怕了。随手抓的。没吓到你吧。道歉道得这么诚恳,语气里的歉意满得快要溢出来,任谁听了都得夸一句这孩子懂事有礼。
昨晚那个拿麦片盒精准砸向他面门的狠劲、那个被他挡开后麦片盒脱手飞出去砸在橱柜上炸了一地的破坏力,跟“随手”两个字有半毛钱关系?还有那个蹬膝盖窝的腿法,那个矮身躲擒拿的反应速度,这人现在坐在他对面,喝着豆浆,用一张无辜的脸说“当时太害怕了”。
陆辞渊忽然很想笑,不是被逗笑的,是被气笑的。
他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能把装乖装到这种浑然天成的地步的,确实是头一回碰到。
他擦完嘴角,把纸巾对折,压在餐盘边缘。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同样诚恳的笑容:“不,是太黑了,我没搞清楚。吓到你了才对,昨晚的事——不好意思。”
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意味深长,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道歉是真的,但盯在白辞脸上的目光里那点审视和掂量,也是真的。
“不过你这随手一抓的准头确实不错,下次可以试试扔飞镖,说不定能拿个校运会冠军。”
【他夸你了。】小七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语气微妙,【但我总觉得他不怀好意。】
白辞在心里回了一句“我知道”,面上表情纹丝不动,甚至还眨了眨眼,表情天真得像个被夸奖了有点不好意思的小学生:“真的吗?那学长下次夜里走动记得开灯哦,别又撞到什么东西。厨房台面硬,磕着碰着挺疼的。”
陆辞渊眼角跳了一下。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撞到什么东西”——昨晚他拍飞麦片盒的时候,确实是撞到了橱柜的边角。这小混蛋连他撞了什么都看清楚了,明明当时厨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昨晚的事不必再追究了。”纪淮舟适时出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分量,“陆辞渊,以后注意点分寸。这栋楼里住的不止你一个人,半夜动手的习惯,收一收。”
沈听澜顺着纪淮舟的话补了一句,语气慢悠悠的,像是随口一提,但每个字都精准落在关键处:“白辞毕竟是舍友,还是个病号,不是拳击陪练。你有什么切磋的需求,去校外会所解决,别在宿舍里折腾。”
陆辞渊偏头看了沈听澜一眼。沈听澜正把装果酱的小碟往白辞那边推了推,动作随意,话却带着明显的偏向:“你那个认人的习惯也该改改了。上了两年学连舍友长什么样都记不住,说出去丢不丢人。”
“确实,”陆辞渊说,“以后会记住。”
他的视线落回白辞脸上,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收回,“印象深刻。”
白辞假装没听懂,低头专心喝粥。
纪淮舟在这时候把豆浆壶推到白辞面前:“把豆浆喝完。”
“哦。”白辞乖乖倒满,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沈听澜敲了敲那碟快凉掉的鸡蛋饼:“鸡蛋饼再不吃要凉了,到时候嚼着硬,别又说咬不动。”
“我没说咬不动。”白辞小声反驳,但还是听话地夹起一块鸡蛋饼,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而餐桌对面的两道目光,还没有从他身上移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