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秦墨的来信
邮件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收到的。
陆沉正在工位上整理秦省的卷宗编号。周远那边已经调来了秦省近十五年的“证据不足”案卷宗数据，光扫描件就有两千多份。陆沉没有看扫描件，陆沉只需要编号。编号在陆沉脑子里自动展开——年份、涉案人员、举报内容、调查结论、办案人签字。陆沉一边看编号，一边在笔记本上做标记，字迹很小，但很工整。
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封新邮件的提示。发件人是秦墨，标题只有两个字——“陆沉”。陆沉点开邮件，目光落在屏幕上。
秦墨的邮件很简短，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只有三行字。
“省检察院今天下文了。我任副检察长，分管职务犯罪检察。下周一开始上班。北京冷吗？记得多穿点。”
陆沉看着那三行字，沉默了片刻。秦墨升任副检察长不是意外。秦墨在深潜局特别行动处的表现有目共睹，秦怀远案的审讯突破、方志文案的证据梳理、周远达案的协调配合，每一项都是秦墨亲手完成的。省检察院早就想把秦墨调过去，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位置。现在位置有了，秦墨去了，是顺理成章的事。
陆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陆沉不擅长写邮件，更不擅长回复这种带着关心又带着距离的邮件。陆沉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反反复复。最后陆沉只打了一行字——“不冷。这里有很多卷宗。”陆沉点了一下发送键，邮件飞出去了。
几秒后，秦墨的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嗯。”
陆沉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几秒，关掉了邮件窗口。陆沉拿起笔，继续在笔记本上做标记。但陆沉的眼睛有些走神，目光落在窗台上。窗台上放着那盏旧台灯，台灯的底座上贴着一张贴纸，写着“深潜局档案管理科”。贴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但字还在。
傍晚，林知夏端着咖啡杯走过来。林知夏在北京借调已经三个月了，跟陆沉在同一层楼办公。林知夏的技术团队在走廊的另一头，但林知夏每天都会绕到陆沉这边来，看一眼陆沉在做什么。
“陆哥，秦姐升副检察长了？”
“嗯。”
“你知道了？”
“她给我发了邮件。”
林知夏靠在陆沉的工位隔板上，喝了一口咖啡。“秦姐不容易。一个女人，在检察系统干到副检察长，全省也没几个。”
陆沉没有说话。
林知夏看着陆沉。“陆哥，你不高兴？”
“高兴。秦姐值得。”
“那你为什么不回邮件？”
“回了。”
“就回了一个‘嗯’？”
陆沉抬起头看着林知夏。“回了‘不冷。这里有很多卷宗。’”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哥，你这个人。秦姐问你冷不冷，你回答有很多卷宗。卷宗能当棉袄穿吗？”
陆沉没有回答。林知夏笑着摇了摇头，端着咖啡杯走了。陆沉低下头，继续做标记。但陆沉的笔停了一下，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省检察院，副检察长，秦墨。”然后划掉了。陆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下秦墨的名字，又为什么要划掉。陆沉只是觉得，秦墨的名字不应该写在卷宗编号旁边。秦墨不是案卷，不是线索，不是证据。秦墨是同事，是战友，是朋友，是那个在深潜局负一层走廊里跟陆沉说过“我不信任你”的人。陆沉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开始做标记。
晚上，陆沉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发出的嗡嗡声。陆沉没有开台灯，只是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和长安街上的车流。陆沉想起了省城的夜，想起了深潜局大院的梧桐树，想起了档案管理科走廊尽头那盏坏了好几年的灯管。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墨发来的消息，不是邮件，是微信。
“你在加班？”
陆沉回复了一个字。“嗯。”
“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
“食堂的饭不好吃。你别总吃食堂。”
“习惯了。”
秦墨沉默了片刻，发来一条语音。陆沉犹豫了一下，点开了。秦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省城的口音，语速不快不慢。
“陆沉，北京的风大，出门记得戴帽子。你那件深蓝色夹克太薄了，换件厚的。别总是工作到半夜，对身体不好。卷宗不会跑，你明天看也一样。”
陆沉听着那段语音，没有说话。陆沉把语音收藏了，然后打了一行字。
“秦姐，恭喜你。”
秦墨的回复很快。“谢谢。你也注意身体。”
“嗯。”
对话结束了。陆沉放下手机，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本翻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编号，每一个编号代表一个被掩埋的真相。陆沉看着那些编号，想起了秦墨的那句话——“卷宗不会跑，你明天看也一样。”但陆沉知道，卷宗不会跑，但真相会跑。证据会消失，证人会遗忘，涉案人会销毁痕迹。陆沉不能等，陆沉不能停。
陆沉拿起笔，继续做标记。
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陆沉不知道秦墨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秦墨是不是也在加班，不知道秦墨有没有换下那件深蓝色的夹克。但陆沉知道，秦墨在省城，陆沉在北京。两个人的距离，隔着上千公里，隔着不同的单位，隔着不同的工作节奏。但两个人的方向，是一样的。
深潜者不需要光。但深潜者的心里，有一盏灯。那盏灯不是台灯，是秦墨发来的那句“北京冷吗？记得多穿点。”
陆沉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秦墨，省检察院副检察长。2025年11月。”
然后陆沉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拿起帆布包，走出办公室。
深潜者不会停止，因为深海没有尽头。但深潜者也会冷，只是从不告诉别人。
（第二百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