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高层的反应
批示是在第224章汇报后的第三天送达的。
陈正华拿着那份文件走进项目组办公室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陆沉注意到陈正华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陈正华在纪检系统工作了二十八年,见过大风大浪,从不轻易激动。但那一天,陈正华的手抖了。
陈正华站在大办公室中央,拍了拍手。“各位,停一下。”
技术团队的五个人抬起头。赵磊摘下耳机,林知夏从屏幕后面探出脑袋,周远放下手中的档案盒。陆沉从工位上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支用了三年的签字笔。
陈正华展开手里的文件。文件只有一页纸,纸的顶端印着中央纪委的红头。陈正华扫了一眼文件上的字,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关于天网平台第一份分析报告的批示,下来了。全文一共九个字。”陈正华顿了顿,“‘已阅。继续深挖。同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赵磊愣住了。林知夏的眼睛亮了起来。周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那九个字。陆沉没有表情。陆沉只是看着那份文件,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赵磊第一个开口。“陈组长,批示里说的‘同意’,是同意什么?”
“同意陆沉同志的分析方向。同意调阅全国所有‘证据不足’腐败举报案的卷宗数据。同意将‘缺失数据’维度纳入天网平台的核心算法。”陈正华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也就是说,我们的权限升级了。从十七个数据源,扩展到包括纸质卷宗在内的全部历史档案。从省级数据,扩展到全国数据。”
林知夏倒吸了一口凉气。“全国?全部纸质卷宗?那得多少?”
“不知道。但不管多少,都要调阅。都要分析。都要录入。”
赵磊沉默了片刻。赵磊没有问“工作量多大”、“资源够不够”、“时间来得及吗”。赵磊知道,批示下来了,这些问题就不是问题了。批示只有九个字,但那九个字的分量,比任何资源都重。
陈正华转向陆沉。“陆沉同志,批示里特别提到了你。”
陆沉看着陈正华。
“‘继续深挖’这四个字,是专门写给你的。主任说,天网平台能走多远,取决于你能潜多深。”
陆沉没有说话。陆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签字笔。那支笔跟着陆沉从省城到北京,从档案管理科到项目组,写下了无数个编号、无数条线索、无数次分析。陆沉用那支笔写了八年,还将继续写下去。
陈正华把文件递给周远。“复印,每人一份。存档。”
周远接过文件,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散会之后,陆沉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台灯亮着,面前摊着那四十七页编号。陆沉没有看那些编号,陆沉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盏旧台灯。台灯的铁皮灯罩上有一块锈斑,形状像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陆沉,陆沉看着那只眼睛。
陆沉想起了八年前。八年前,陆沉刚被调到档案管理科。贺建国把陆沉送到负一层,指了指那间堆满卷宗的办公室。“小陆,这里是深潜局最大的资料库。你的工作就是整理这些卷宗。好好干。”贺建国转身走了。陆沉站在门口,看着那间昏暗的办公室,闻着纸张发霉的味道。陆沉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一个月?三个月?一年?陆沉没有想到,一待就是八年。
八年里,陆沉整理了六千多份卷宗,记住了两千三百一十七份。八年里,陆沉从被动等待到主动出击,从写报告被压到牵头查办秦怀远案。八年里,陆沉从一个不起眼的档案管理员,变成了深潜者。
现在,陆沉从省城到了北京,从深潜局到了中央纪委项目组。陆沉手里的不再是纸质的卷宗,而是全国的数据。陆沉面对的不再是林水县的贪腐,而是赵正阳那样的副国级老虎。但陆沉知道,自己还是那个陆沉。还是那个沉默寡言、不爱社交、只知道查真相的陆沉。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墨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们项目组的批示下来了?继续深挖?”
陆沉回复了一个字。“嗯。”
“恭喜。你从地方深潜者变成全国深潜者了。”
陆沉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秦墨说得对。陆沉不再是江澜省深潜局的档案管理员,陆沉是全国天网平台的核心分析师。陆沉面对的不再是林水县、临川市、江澜省,而是全国三十四个省级行政区、三百多个地级市、近三千个县区。陆沉的卷宗从两千三百一十七份变成了几万份、几十万份。但陆沉的脑子装得下。陆沉的脑子像深海,容量无限。
陆沉回复了一条消息。“全国深潜者。听起来压力很大。”
“你扛得住。”
“嗯。”
“别太累。”
“嗯。”
秦墨没有再回复。陆沉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笔,翻开笔记本。笔记本的空白页上,陆沉写下了一行字——“批示:已阅。继续深挖。同意。日期:2025年11月7日。”
陆沉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翻到笔记本的第一页。第一页写的是陆沉第一天到档案管理科时记下的第一份卷宗编号——1996-001。十八岁的陆沉,字迹还很稚嫩。三十二岁的陆沉,字迹变得沉稳有力。十六年的距离,在笔记本上只有一页纸的距离。
陆沉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北京下雪了。细小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银杏树的枯枝上,落在长安街的车流里。陆沉看着那些雪花,想起了省城的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应该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指着天。不知道明年春天,梧桐树还会不会发芽。陆沉希望它发芽。陆沉希望自己还能回去看看。
但陆沉知道,自己短时间内回不去了。批示下来了,项目组的工作量翻倍。全国的“证据不足”案卷宗等着陆沉分析,赵正阳的关联人员等着陆沉梳理,天网平台的新维度等着陆沉设计。陆沉没有时间回省城,没有时间看梧桐树,没有时间跟秦墨吃饭,没有时间去看赵铁军的女儿。
陆沉有时间做的事只有一件——深潜。
陈正华走过来,站在陆沉身边。陈正华看着窗外的雪。
“陆沉同志,主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陆沉转过头。
“他说,‘陆沉同志的工作,让天网平台有了灵魂。’”
陆沉沉默了片刻。“天网平台的灵魂不是我。是真相。”
陈正华笑了笑。“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接话。”
陆沉没有说话。
陈正华拍了拍陆沉的肩膀。“明天开始,调阅全国数据。工作量很大,但你有团队。不只是赵磊、林知夏、周远,是整个中央纪委的数据中心。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需要时间。”
“时间有的是。批示没有截止日期。主任说了,查清楚为止。”
陆沉点了点头。陈正华转身走了。陆沉站在窗前,看着雪越下越大。雪花落在玻璃上,化成水滴,顺着玻璃流下来。陆沉看着那些水滴,想起了深潜局负一层走廊尽头那盏灯管。那盏灯管被陆沉关掉了,但陆沉知道,一定会有别人打开。不是因为陆沉走了,是因为那盏灯管本来就应该亮着。
陆沉走回工位,坐下,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四十七页编号上。陆沉拿起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全国数据调阅。启动。”
深潜者不需要光。但深潜者的灯,永远亮着。
(第二百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