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赵铁军的电话
电话是在周六上午打来的。陆沉坐在项目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秦省那两千多份卷宗编号。周六的项目组比平时安静,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陆沉不需要周末,陆沉在档案管理科的时候就没有周末,到了北京也没有。
手机震动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赵铁军”。陆沉拿起手机,接听。
“陆哥。”
赵铁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语速不快,带着省城口音。背景音里有哨子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操场上有人在训练。
“赵哥。”
“没打扰你吧?”
“没有。在办公室。”
“周六还上班?”
“嗯。卷宗多。”
赵铁军沉默了片刻。陆沉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不是尴尬,是老朋友之间的默契——不需要没话找话。
“陆哥,我在警校当教官,你知道吧?”
“知道。省公安厅警察培训学校。”
“嗯。去年转的岗。腿不行了,出不了外勤,学校正好缺教官,就来了。”赵铁军顿了顿,“一开始不习惯。对着几十个学员讲课,嘴笨,说不出来。后来领导说,你不用讲太多,做示范就行。我就做示范。射击、格斗、战术动作。学员看了都说,‘赵教官真厉害’。”
陆沉听着,没有说话。陆沉能想象赵铁军站在训练场上的样子——寸头,深色作训服,左腿微微拖着,但站得很直。赵铁军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堵墙,一动起来像一阵风。那些学员不知道,赵铁军的那条左腿里还打着钢板。
“陆哥,我跟你说个事。这期学员里,有一个特别像你。”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我?”
“嗯。不爱说话。别人训练完去吃饭、聊天、打游戏,他不去。一个人待在靶场练枪,一练就是一下午。上课的时候从来不举手,但你问他什么,他都能答上来。脑子好使,就是不吭声。”赵铁军笑了一下,“跟你一模一样。”
陆沉沉默了片刻。“叫什么名字?”
“顾海。今年二十二,刚从警校毕业分过来的。个头跟你差不多,戴黑框眼镜。我第一次见他,还以为是你弟弟。”
“赵哥,你跟他聊过吗?”
“聊过。他不爱说话,我就找他抽烟。一根烟抽完,能说几句。他说他小时候看了一部电视剧,讲警察的,就想当警察。问他为什么想当警察,他说,‘抓坏人需要理由吗?’”赵铁军停顿了一下,“陆哥,你当年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陆沉没有回答。陆沉想起了十八岁那年,高考填报志愿。家里人问想学什么,陆沉说“法律”。家里人问为什么,陆沉说“没有为什么”。不是没有原因,是说不出来。有些东西在心里,不需要说出口。
“赵哥,好好培养顾海。”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顾海这孩子,底子好,肯吃苦,就是太闷。我怕他在警队里吃不开。现在的警察不光要会抓人,还要会跟群众打交道,会写报告,会上台发言。顾海这些都不行。”
“赵哥,你当年不也是这样吗?”
赵铁军愣了一下。“我?”
“你刚调来特别行动处的时候,也不爱说话。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从来不主动发言。秦姐说你‘像个闷葫芦’。但你做外勤,没人比得上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顾海的路,不一定跟你一样,也不一定跟我一样。但他需要一个人带着他走一段。”
赵铁军沉默了很久。
“陆哥,你说得对。当年要不是贺局把我调进特别行动处,要不是你带着我查案子,我可能到现在还是刑侦总队的一个普通警察,不会审讯、不会分析、不会看卷宗。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不仅仅是办案,还有坚持。”
“赵哥,是你自己学会的。我只是开了个头。”
赵铁军没有接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哨子声,赵铁军说了句“集合了”,然后对着电话喊了一声。
“陆哥,顾海跑过来了。要不要跟他说两句?”
陆沉犹豫了一下。“好。”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和喘息声。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紧张和期待。
“陆……陆老师好。我是顾海。”
陆沉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自己第一天到档案管理科报到时的样子。那时候的陆沉,也这样紧张,也这样结巴,也这样不知道说什么。
“顾海。”
“嗯!”
“赵哥说你枪法很好。”
顾海的声音变得自信了一些。“还行。平均九十五环以上。”
“赵哥还说你不爱说话。”
顾海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不太会说话。”
“没关系。赵哥也不会说话。但赵哥是特别行动处最好的外勤。不会说话,不代表不会做事。你记住这句话。”
顾海沉默了片刻。“陆老师,我记住了。”
“赵哥腿不好,你多照顾他。”
“我一定会的!”
电话那头传来赵铁军的声音。“行了,去训练吧。”顾海说了声“陆老师再见”,跑开了。赵铁军重新拿起电话。
“陆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跟顾海说话。那孩子,需要有人肯定他。”
“赵哥,你也是。”
赵铁军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赵哥,我在北京很好。不用担心。”
“嗯。有事打电话。”
“好。”
赵铁军挂断了电话。陆沉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北京。周六的北京天空很蓝,阳光很亮,把长安街照得发白。陆沉想起了顾海——二十二岁,戴黑框眼镜,不爱说话,枪法很好。陆沉不认识顾海,但陆沉觉得自己认识顾海。因为顾海就是二十年前的陆沉,也是二十年前的赵铁军。
陆沉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顾海。二十二岁。省警校学员。赵铁军的徒弟。”
陆沉看着那行字,想起了赵铁军当年刚加入特别行动处时的样子。赵铁军站在六号楼二层的办公室门口,穿着深色夹克,寸头,皮肤黝黑,目光沉稳。赵铁军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陆哥”。那一声“陆哥”,叫了整整两年。现在,有人叫赵铁军“赵教官”了,也有人叫赵铁军“铁军哥”了。赵铁军不再是那个沉默的外勤,赵铁军是教官,是师父,是传承者。深潜者的灯,不是一个人举着的。是一代一代人传下来的。贺建国传给了陆沉,陆沉传给了赵铁军,赵铁军传给了顾海。顾海还会传给谁?陆沉不知道。但陆沉知道,那盏灯不会灭。
陆沉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陆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深潜者不需要光。但深潜者愿意成为别人的光。
(第二百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