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贺弦之介站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目光顺着林间缝隙望向南方的幽暗夜空。
他修长的手指离开腰间短刀的刀柄,在身侧轻轻摩挲了两下。
“祖父,这几个人的行径颇有违和之处。”
甲贺弦之介呼吸间吐出霜白的雾气,语气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甲贺弹正拄着拐杖,老朽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佝偻,那一双浑浊的老眼在夜色里泛着幽光,静静等着孙子下文。
“他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不仅不藏匿,反而大摇大摆地顺着官道南下,摆明了是故意要把关东军的视线全吸引过去。”
甲贺弦之介眉心微蹙,“这么反常的举动,背后定有原因,我猜他们是在掩护什么东西,或者掩护什么人。”
周围的风雪似乎都随着他的话音停滞了片刻。
几名甲贺众趴在雪窝子里,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打扰了少主的思绪。
“若能顺着这条线查一查他们到底在掩护哪里,或许能抓住他们真正的软肋。”
甲贺弦之介眼底闪过一丝银芒,对自己的推断颇有把握。
甲贺弹正却在这时轻轻顿了顿手里的拐杖,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枯树皮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弦之介,军部高层下达的命令,是要求我们抓捕这四个家伙。”
甲贺弹正的声音像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大人物们只看结果。没必要多做别的事情,万一因为分散精力去寻找他们的掩护目标,导致我们主要的抓捕任务失败,那些军部的大人们是不会听我们辩解的。”
甲贺弦之介眼帘微垂,遮住了瞳孔里流转的异样光彩。
他心里很清楚,祖父说的是最现实的规矩,武士阶层在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眼中,也不过是稍微好用一些的工具。
何况他们只是忍者。
工具若是擅作主张搞砸了差事,下场不言而喻。
“好吧,只能如此了。”甲贺弦之介点了点头,将繁杂的思绪收拢,“走,先去开原县城,我们看一看现场的状况。”
几名甲贺众迅速起身,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在树干和雪地间留下了甲贺一族独有的隐秘标记,随后身形如鬼魅般融入风雪,朝着开原县城的方向急速掠去。
与此同时。
直通奉天的咽喉要道,铁岭县城。
寒风卷着碎雪在青砖街道上打着旋儿。
这里的气氛远比开原凝重得多,街面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列队来回巡逻。
刺刀的冷光在灰扑扑的冬日天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街边一间不起眼的小饭馆里,热气腾腾的白雾糊满了玻璃窗。
靠墙角落的方桌前,苏白、李慕玄、陆瑾、张之维四人正围坐在一起。
桌上摆着几笼热腾腾的肉包子和四大碗羊汤。
“呦,这县城看起来比在开原的时候要严多了啊。”
张之维端起粗瓷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滚烫的羊汤,舒坦地哈出一口热气。
他随手抓起一个肉包子,三两口便吞下了肚,目光透过窗户缝隙,扫了一眼街面上刚走过去的一队巡逻兵。
陆瑾坐得端正,手里捏着筷子,斯文地夹起一块羊肉,点头认同。
“按日子算算,咱们在开原县城弄出的动静,这会儿只怕已经摆在关东军司令部的桌案上了。”
李慕玄嘴里叼着半根牙签,身子松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指尖隐隐有无形的力场在流转。
“那也没办法。”李慕玄挑了挑眉,“就算咱们当时把电话线全铰了,人家军部也有的是办法联系上县城里的那些汉奸。”
“纸包不住火,全城戒备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说罢,李慕玄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探着身子看向坐在对面的苏白。
“苏白,咱们接下来怎么打?”
苏白正低头咬着手里的肉包子,细细吸吮着里面鲜美的肉汁。
咽下食物后,他不紧不慢地将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本从江湖小栈得来的、用油布包裹的名册,在桌面上翻开。
“铁岭可不是开原那个小县城能比的,人手要多得多。”
苏白指腹划过名册上密密麻麻的情报字迹,语气平稳,仿佛在念一张今晚的菜单。
“驻扎在这里的是关东军守备步兵第五大队,外加几个机动中队,总兵力至少有四百多人。”
苏白将嘴里的包子彻底嚼碎咽下,端起茶缸顺了一口水,“不仅人多,火力也更猛。”
“重机枪阵地、掷弹筒,还有多部电台和专门的通讯班,防守几乎是铁板一块。”
张之维的动作停了一下,眼里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亮起一抹兴奋的光采,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苏白看了一眼窗外,继续补充道:“而且,只要咱们在这里一动手,驻扎在周边据点和铁路线上的日军,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像闻着血腥味的恶狼一样包围过来。”
“那怎么打?”
张之维双手抱胸,下巴扬了扬,“这种铁王八一样的阵势,硬往里冲的话,就算是咱们几个也得脱层皮吧。”
“所以在这里,我们的打法得变一下。”
苏白合上名册,修长的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们大费周章,目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这支队伍的最终目标是奉天。”
“让那些在奉天的日军高层感受到威胁。”
“但是,咱们绝对不能像泥牛入海一样陷在铁岭。”
张之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身子往前凑了凑。
苏白嘴角微微上扬,划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这次,全由我的影子先动手。咱们四个人不露面,全躲在暗处看戏。”
桌上其他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苏白脸上。
“等影子把他们的防御撕开口子,整个县城陷入全面戒备和混乱的时候,我们直捣黄龙,直接干掉这里的最高指挥官。”
苏白的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一个无形的叉,“第五大队的大队长,田所定右卫门中佐。”
苏白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神色从容而冷酷。
“等田所定右卫门的脑袋落地,咱们再光明正大地从县城里打出去。我要让那些日本鬼子知道,在这片土地上,他们那点兵力算不得什么。”
张之维听得眼睛直放光,猛地一巴掌砸在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好啊!”张之维压抑不住嗓子里的笑意,“我可是很想痛痛快快地打一场。顺便让这些端着枪的鬼子们开开眼,神州大地,还轮不到他们这群外来的蛮夷放肆!”
陆瑾将手里的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点了点头,白皙的面庞上透着一股超出同龄人的稳重。
“好,听苏兄你的安排。”
陆瑾表示赞同,“既然苏兄手里的护法神兵对付这种阵仗更好使,咱们作为奇兵直取敌将,效率最高,也确实不必冒着枪林弹雨去做没必要的风险博弈。”
李慕玄耸了耸肩,吐掉嘴里的牙签,一脸轻松。
“说的有道理。用那帮杀不死的暗影去消耗日本人的弹药,等他们发现子弹打在影子身上没用的时候,那表情一定很精彩。”
苏白静静看着面前这三个同伴。
没有质疑,没有争功,没有意气用事的鲁莽,只要战术合理,他们便毫不犹豫地全力支持。
这种默契让苏白心底升起几分慰藉。
有这样一群根基扎实、天赋异禀且心智过人的队友同行,在这乱世里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
“既然这样,那就说好了。”苏白收起名册,目光扫过三人,“大家吃饱喝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养足精神。等到了晚上,咱们准时动手。”
窗外,铁岭县城的风雪似乎又大了几分。
阴沉沉的天空像是一口倒扣的铁锅,将这座被异国军队强占的城池死死罩住。
巡逻的日本士兵们还在端着枪驱赶街角的难民,那位高高在上的田所中佐,此刻大概还在温暖的指挥部里喝着清酒。
他们浑然不知,一份翻开的生死簿,已经悄无声息地悬在了整座铁岭县城的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