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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 曹公子,日光正明媚,麻烦您送我上路

    “我允许你死了吗,就要拔剑自刎?”

    千钧一发之际,曹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平静的霸道。

    樊忠即将划破喉咙的铁剑被定住,整个人再次动弹不得。

    说完这句话,曹笔突然转身,看向跪伏在地的霍烈与八百多骑兵,开口道:“你们先起来!”

    “是!”

    众人闻言,齐齐应声,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反应迅速,动作整齐划一。

    “都是上过战场,打过硬仗的汉子,这里谁真的怕死?

    怎的?

    你的兵跪着生,你最后却要站着死,侮辱谁呢?”

    众人:“……”

    樊忠:“……”

    “想死是吧?

    可以啊,过来,跪下,我亲自送你归天!”

    曹笔微微昂首,眼神睥睨,霸道异常。

    “好!”

    樊忠发现对方说完,自己又能动了。

    可是,手中的剑却无法再往脖子寸进分毫。

    意识到对方想要亲手杀自己,用自己的命立威,不由得暗叹:“时也运也,势也命也!”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极速闪过自己这一生印象深刻的画面,随即睁开眼睛,翻身下马。

    可能是心神不稳的原因,他下马的动作有些僵硬。

    双腿刚从马背上滑下来的那一刻,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撑直。

    他没有犹豫,迈开步子,朝曹笔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风从他前方吹过来,把他散落额前的发丝吹开,露出发际线上一道旧疤。

    那是很多年前,被凶骨人的刀划过留下的。

    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看起来很稳。

    途中,没有慌乱,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是眼睛一直看着前方,注视着曹笔的眼睛。

    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纷纷抬起头,看着樊忠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出声。

    有人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有人在他经过时低下了头,似是不敢看他的脸。

    有人听着他的脚步声,眼眶红了。

    有人瞥了一眼他的背影,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的肌肉鼓着,似在咬什么,手死死撑着地面。

    俄顷。

    樊忠从自己的队伍中走过,来到了两军中间的空地,在离曹笔大约一丈的距离处停住。

    他看着曹笔,看了好一会儿,才当着众人的面,缓缓跪了下去。

    双手撑在膝盖前面的地面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头没有埋得很低,而是抬着,下颌微微收着,目光平视着前方曹笔的衣摆。

    头顶的光穿透云层,落在众人身上,光影斑驳。

    空气中的细小尘埃在光芒中缓缓飘起,浮在他的眼前,反射出淡淡的细金光,让他想起了小女儿出生时的那个晌午。

    他眼神飘忽,嘴角微掀道:“曹公子,日光正明媚,麻烦您送我上路!”

    曹笔看着跪在地上,神情安详,一心求死的樊忠,抬步走到他跟前,一言不发。

    两息后。

    脑中都跑了一遍走马灯的樊忠回过神,发现对方还没动作,当即再次开口,苦笑道:“曹公子,劳烦您快些动手。

    实不相瞒,等死的感觉,挺煎熬的。”

    说完,重新闭上了眼睛,胸膛不断起伏。

    看得出,面对死亡,他的内心并不像他的语气这般平静。

    曹笔闻言,突然俯下身,在其耳畔轻声道:“想办法把你的家人带到寒云关来,我在,寒云关就在!”

    顿了顿,提醒道:“记得欠我一条命!”

    话毕,缓缓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大脚,猛地踹在樊忠身上,直接将其踹得飞到天际,变成一个小黑点儿,消失不见。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久久回不过神。

    一脚将人踹飞到天际,这是何等的力量啊!?

    自己挨上一脚,岂不是得四分五裂?

    咦?不对!

    樊将军为何没有四分五裂?

    一些聪明的人,在最初的震惊后,突然意识到了问题。

    看向曹笔的眼神,变了又变。

    与此同时,空中。

    樊忠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离地很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已经变成了一层模糊的土色,那些甲片,碎石,尘土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跪着的士兵变成了芝麻粒,马匹变成了绿豆大小的黑点,那条黄白色的官道变成了一条细线,在光影中扭动着。

    他离地面越来越远,速度越来越快,正午的日光从上方直直地照下来,亮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力道托着,推着,顺着风的方向上升,穿过低垂的云层,进入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开阔。

    “呼呜~~”

    风变大了!

    从两侧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和领口,呼呼地响着。

    他试着转了一下头,脖子能动。

    抬头看了一眼上方,天是深蓝色的,比他站在地面上看到的颜色更深,更干净,云层像一层薄薄的纱铺在脚下,被日光照得发白。

    他低头再看时,那些山,河,路,村庄,全都变小了,如一幅铺开的画卷被谁在远处收拢。

    他看见一条泛着白光的河流在山谷间蜿蜒而过,细得像一根线。

    几座低矮的村庄散落在田野之间,屋顶的瓦片反射着日光,似一小片一小片碎掉的镜子。

    地面上的道路,像灰白色的细纹,交错在绿色的树丛和黄色的田地之间。

    偶尔有小黑点在移动,他看不清,但猜测那些是行人,牛车,或者野是狗。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它们。

    曾经走过其中一些路,骑马巡逻过那些山脊,站在某个村口等着军粮送来。

    那时候他觉得那些路很长,山很高,那些村庄隔得很远。

    现在它们全都变得又小又安静,变成了用手掌就能盖住的图案。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守过的边境线。

    当时,站在地面上,刀在手边,眼睛盯着前方,觉得那条线是很长很长的。

    现在他从高处看,那条线细得像一道裂缝,被夹在两片颜色之间,几乎看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飞在云层的旁边,看着那些他以为很大很大的东西变得这么小。

    在边境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死了那么多人,争了那么多年,争的都是这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那些在边境上流过的血,倒下的马匹,垒起来的箭矢,当他飞到这么高的地方时,才发现,并没有太多的意义!

    这一刻,他恍惚了。

    以往的一切认知,都在不断变换的景色中松动,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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