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允许你死了吗,就要拔剑自刎?”
千钧一发之际,曹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平静的霸道。
樊忠即将划破喉咙的铁剑被定住,整个人再次动弹不得。
说完这句话,曹笔突然转身,看向跪伏在地的霍烈与八百多骑兵,开口道:“你们先起来!”
“是!”
众人闻言,齐齐应声,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反应迅速,动作整齐划一。
“都是上过战场,打过硬仗的汉子,这里谁真的怕死?
怎的?
你的兵跪着生,你最后却要站着死,侮辱谁呢?”
众人:“……”
樊忠:“……”
“想死是吧?
可以啊,过来,跪下,我亲自送你归天!”
曹笔微微昂首,眼神睥睨,霸道异常。
“好!”
樊忠发现对方说完,自己又能动了。
可是,手中的剑却无法再往脖子寸进分毫。
意识到对方想要亲手杀自己,用自己的命立威,不由得暗叹:“时也运也,势也命也!”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极速闪过自己这一生印象深刻的画面,随即睁开眼睛,翻身下马。
可能是心神不稳的原因,他下马的动作有些僵硬。
双腿刚从马背上滑下来的那一刻,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撑直。
他没有犹豫,迈开步子,朝曹笔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风从他前方吹过来,把他散落额前的发丝吹开,露出发际线上一道旧疤。
那是很多年前,被凶骨人的刀划过留下的。
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看起来很稳。
途中,没有慌乱,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是眼睛一直看着前方,注视着曹笔的眼睛。
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纷纷抬起头,看着樊忠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出声。
有人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有人在他经过时低下了头,似是不敢看他的脸。
有人听着他的脚步声,眼眶红了。
有人瞥了一眼他的背影,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的肌肉鼓着,似在咬什么,手死死撑着地面。
俄顷。
樊忠从自己的队伍中走过,来到了两军中间的空地,在离曹笔大约一丈的距离处停住。
他看着曹笔,看了好一会儿,才当着众人的面,缓缓跪了下去。
双手撑在膝盖前面的地面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头没有埋得很低,而是抬着,下颌微微收着,目光平视着前方曹笔的衣摆。
头顶的光穿透云层,落在众人身上,光影斑驳。
空气中的细小尘埃在光芒中缓缓飘起,浮在他的眼前,反射出淡淡的细金光,让他想起了小女儿出生时的那个晌午。
他眼神飘忽,嘴角微掀道:“曹公子,日光正明媚,麻烦您送我上路!”
曹笔看着跪在地上,神情安详,一心求死的樊忠,抬步走到他跟前,一言不发。
两息后。
脑中都跑了一遍走马灯的樊忠回过神,发现对方还没动作,当即再次开口,苦笑道:“曹公子,劳烦您快些动手。
实不相瞒,等死的感觉,挺煎熬的。”
说完,重新闭上了眼睛,胸膛不断起伏。
看得出,面对死亡,他的内心并不像他的语气这般平静。
曹笔闻言,突然俯下身,在其耳畔轻声道:“想办法把你的家人带到寒云关来,我在,寒云关就在!”
顿了顿,提醒道:“记得欠我一条命!”
话毕,缓缓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大脚,猛地踹在樊忠身上,直接将其踹得飞到天际,变成一个小黑点儿,消失不见。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久久回不过神。
一脚将人踹飞到天际,这是何等的力量啊!?
自己挨上一脚,岂不是得四分五裂?
咦?不对!
樊将军为何没有四分五裂?
一些聪明的人,在最初的震惊后,突然意识到了问题。
看向曹笔的眼神,变了又变。
与此同时,空中。
樊忠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离地很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已经变成了一层模糊的土色,那些甲片,碎石,尘土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跪着的士兵变成了芝麻粒,马匹变成了绿豆大小的黑点,那条黄白色的官道变成了一条细线,在光影中扭动着。
他离地面越来越远,速度越来越快,正午的日光从上方直直地照下来,亮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力道托着,推着,顺着风的方向上升,穿过低垂的云层,进入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开阔。
“呼呜~~”
风变大了!
从两侧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和领口,呼呼地响着。
他试着转了一下头,脖子能动。
抬头看了一眼上方,天是深蓝色的,比他站在地面上看到的颜色更深,更干净,云层像一层薄薄的纱铺在脚下,被日光照得发白。
他低头再看时,那些山,河,路,村庄,全都变小了,如一幅铺开的画卷被谁在远处收拢。
他看见一条泛着白光的河流在山谷间蜿蜒而过,细得像一根线。
几座低矮的村庄散落在田野之间,屋顶的瓦片反射着日光,似一小片一小片碎掉的镜子。
地面上的道路,像灰白色的细纹,交错在绿色的树丛和黄色的田地之间。
偶尔有小黑点在移动,他看不清,但猜测那些是行人,牛车,或者野是狗。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它们。
曾经走过其中一些路,骑马巡逻过那些山脊,站在某个村口等着军粮送来。
那时候他觉得那些路很长,山很高,那些村庄隔得很远。
现在它们全都变得又小又安静,变成了用手掌就能盖住的图案。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守过的边境线。
当时,站在地面上,刀在手边,眼睛盯着前方,觉得那条线是很长很长的。
现在他从高处看,那条线细得像一道裂缝,被夹在两片颜色之间,几乎看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飞在云层的旁边,看着那些他以为很大很大的东西变得这么小。
在边境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死了那么多人,争了那么多年,争的都是这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那些在边境上流过的血,倒下的马匹,垒起来的箭矢,当他飞到这么高的地方时,才发现,并没有太多的意义!
这一刻,他恍惚了。
以往的一切认知,都在不断变换的景色中松动,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