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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 我不是怕死,我是活不起!

    他们光着上身,只穿裤衩的汉子,膝盖并拢,双手撑地,额头贴着手背,后背弓成一道弧线。

    从正前方看过去,密密麻麻,一片连着一片。

    成百上千的裤衩五颜六色,大白鹅,鸳鸯,虎头,牡丹,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六千匹战马站在他们身旁,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却无人再去拉缰绳。

    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说话。

    整个荒野上只剩下风声,马匹的喘息,以及他们自己的心跳声。

    已经恢复自由的霍烈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内心无比震惊。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敌军,听着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冲锋是这支军队最强的姿态,可现在他们的跪比冲更整齐,更果断,更有力量。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他作为武将的自信,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他呆呆地看着前方那个身影,忽然觉得自己的膝盖也有些发软。

    脑中万般念头闪过,他发现自己所依赖的军阵,刀法,将士,经验,勇气,全部加起来,可能都不如那个人随手一划。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侵蚀着他的信念和坚守,轰击着他的世界观。

    此刻,他没有幸灾乐祸,没有高人一等,只是觉得荒唐和震撼。

    “咕噜~”

    看着曹笔的背影,心神恍惚间,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若能追随这等神仙人物,那以后还怕什么兵部朝廷?

    怕什么凶骨人大举进犯?

    这世道要天变了!

    是非成败,在此一搏!

    一念及此,霍烈深吸一口气,把刀往地上一插,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挺直了腰背,双手抱拳,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仰头朝着那个背影近乎呐喊道:“末将霍烈,从今以后,愿誓死追随曹公子!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求曹公子收留!”

    话毕,以最虔诚的姿态,五体投地。

    霍烈跪得突兀,话也说得突兀。

    八百多骑兵还站在原处,保持着刚才目睹那一幕的震惊状态。

    六千个光膀子穿裤衩的敌军跪在地上的画面还在他们脑子里转,来不及消化。

    自己的主将,竟毫无征兆地跪了!

    跪得干脆利落,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这一刻,他们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在前线打了这么多年仗,凶骨人的刀见过,同袍的血见过,自己被围困过,也突围过。

    每一次都是靠军阵,靠刀法,靠拼死一搏活下来的。

    可身着青衫的曹公子,单手持刀,瞬息间,定住一切,敌人连求饶都做不到。

    简单的一个恐吓,就让六千个光着上身的精骑全部跪了下去。

    这种场景不是军阵能打出来的,更不是刀法能劈出来的。

    霍烈将军,他们跟了多年,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性格,谨慎,聪慧,刚硬,勇猛,不服输,吃软不吃硬。

    无论多难打的仗,总能想到办法,带领他们死里逃生。

    现在,对方以最虔诚的姿态,跪伏在曹公子跟前,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

    一种极其短暂且清晰的念头,在每个人的脑壳里同时炸开: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次这样的机会?

    于是,第一排的几十个人同时跪了下去,动作整齐,像是商量好的一样。

    第二排的人看见第一排跪了,没有犹豫,也跟着往下跪。

    然后是第三排,第四排……八百多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了从站立到跪伏的转换。

    从天上的云往下看,如一片被风吹倒的树林,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

    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回头看别人,没有人互相问我们要不要跪,仿佛每个人都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得出了同一个答案。

    他们的双手抱拳,齐刷刷地向着那个背影,用最大的力气吼道:“愿誓死追随曹公子!刀山火海,万死不辞!求曹公子收留!”

    整齐划一的声音,压过了风声,压过了马匹的喘息,压过了荒野上所有琐碎的声响。

    震耳欲聋,冲破云霄!

    八百多个穿着完整甲胄的汉子,跪得比敌军还整齐,比敌军还果断。

    他们的心里很清醒,甚至可以说清醒得可怕。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做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决定,已经隐约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转折点,改变他们这个队伍所有人命运的转折点。

    敌军阵营中,樊营将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面容呆滞地看着这一切,眼神涣散。

    余光下意识地扫过前排,最前排那个裤衩上绣大白鹅的把总,他认识,姓白,名大飞。

    这个人,跟了他三年,打仗的时候总冲在最前面,勇猛异常。

    现在却跪在那里,五体投地,连抬头都不敢。

    至于霍烈,在他的印象中,一直是一个宁可站着死也不肯跪着活的硬骨头。

    可这个硬骨头,此刻跪得比任何人都虔诚,都彻底,似乎找到了某种归宿。

    在其身后,甲胄完整的八百多骑兵,跪伏在地,齐声宣誓,恳求收留。

    那声音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掩盖了其它所有的声音。

    他看得出,那些人的宣誓和跪拜,与效忠朝廷时不同。

    不是被逼的,也不是从众的,而是经过认真思考后,发自内心的。

    这一刻,他们赌上了一切,在为自己的未来改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的剑,想要握紧。

    可念头动了好几次,手都没反应,只是一味地颤抖。

    见此状,他清晰地意识到,经历了之前的事,自己内心的勇气已经彻底散了。

    本能的恐惧压过了一切,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

    但凡有任何危险的念头,都会被拒不执行。

    “呼~~~”

    樊营将深吸一口气,松开手中的剑。

    当剑柄脱离掌心的那一刻,他没有低头去看,反而抬起头,看向前方那道身影。

    风从荒野上灌过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

    手还在抖,可他没有再去压住它。

    他想了很多话,开口的时候,说出来的却比想象的少。

    “曹公子!

    我知道,你我今日阵前相遇,刀锋未交,胜负已分。

    我与您的差距,犹如萤虫与皓月。

    您握柄挥刀间,轻易击溃我方军心,逼得所有人下跪求饶。

    我不恨您,也不怨我的兵。

    他们跪得对,他们想活着,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咬紧后槽牙,声音大了些:“可我跪不得!”

    “我是一军之将,我的家眷在后方。

    我若是活着回去,带着降将的名头,兵部不会放过我,朝廷不会放过我,那些早就对我有意见的人更不会放过我。

    届时,我爹,我娘,我妻子,我那两个孩子,都会遭到牵连,死无全尸!”

    说着,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所以曹公子,我不能投降。

    并非我不怕您,也并非我还想跟您打。

    而是我比谁都清楚,我打不过您,一万个我都打不过您。”

    顿了顿,声音骤然变得平静:“我只能死!

    死在战场上,死在两军阵前,死在您的胜利中。”

    似乎是预见到了自己接下来的结局,他的眼眶红了一些,但没掉泪。

    作为常年固守边境的武将,早就过了在别人面前流泪的年纪。

    “曹公子!

    我这里有一句话,想说给您听,也算是我的遗言!”

    “我樊某人一辈子打仗,没跟人说过软话。

    今天我认栽了,认在您这儿。

    往后不管您跟谁提起我,当做谈资也好,笑话也罢,我都希望您告诉他们实情:我樊忠不是怕死,我只是活不起,也不能活!”

    话毕,咧嘴一笑,突然拔剑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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