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的眼睛缓慢睁开。
最初目光仍旧涣散,数秒后才落到陆晨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林……哲远。”
声音很弱,但发音清楚。
“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医院。”
“为什么来医院?”
“车祸……肚子疼。”
陆晨抬头看向李森。
李森立即开始完成简短的定向力与理解能力评估。
“林哲远,医生告诉你腹腔正在大量出血,需要马上手术,你能理解吗?”
“能。”
“如果不手术,可能很快死亡,你明白吗?”
林哲远的瞳孔轻轻收缩。
“明白。”
高世鹏向前一步。
“这种诱导式提问不能证明患者有完整的意思表示能力。”
周主任抬手拦住他。
“律师可以提出异议,但不能打断正在进行的医疗意愿确认。”
公证人员开启双机位摄录。
镜头只对准患者面部、胸前姓名核验卡和陆晨。
陆晨继续问道。
“你是否愿意接受剖腹探查、脾脏切除、止血和必要的肾脏处理?”
“愿意。”
林哲远回答得比前一句更快。
“郑丽华女士不同意你接受手术,你是否接受她替你作出拒绝手术的决定?”
林哲远的眼神第一次出现明显变化。
他缓慢转头,看向玻璃门外。
郑丽华站在那里,脸色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不接受。”
林哲远声音虚弱,却没有犹豫。
“你希望由谁在你失去意识后代表你进行医疗沟通和签署相关文件?”
林哲远急促地呼吸了两次。
“常叔。”
“常叔的全名是什么?”
“常德福。”
“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家管家……跟了我爷爷和我爸三十年。”
“你是否愿意将本次住院期间的医疗决定沟通和相关文件签署权委托给常德福?”
“愿意。”
林哲远停顿了一下。
“全权委托。”
公证人员立即进行重复确认。
“林哲远先生,请你确认,刚才的意思是否出于你本人真实意愿,没有受到医生、医院或其他人员胁迫?”
“是我自己。”
“你是否同意现场录音录像作为医疗意愿和委托事实的证据保存?”
“同意。”
“你是否同意在必要范围内由第三方记者记录本次争议过程,用于保护你的医疗决定权?”
林哲远闭了一下眼睛。
“同意。”
“是否同意公开你的姓名和与本次医疗争议相关的必要信息?”
“同意。”
公证人员迅速将简化文书放到床旁支架上。
“患者目前不适合完整书写,我们可以采用按指印并同步口头确认的方式存证。”
护士已经完成林哲远右手拇指清洁。
陆晨托住他的手腕,没有代替他用力。
林哲远自己将拇指按向红色印泥,又缓慢压在委托确认栏。
指印完整。
公证人员立即展示文件内容和时间标识。
“医疗意愿及紧急委托事实完成现场存证。”
高世鹏的脸色彻底僵住。
“患者使用了血管活性药物,这种状态下形成的委托未必有效。”
陆晨看向他。
“血管活性药物没有让他产生虚假记忆,只是改善了低灌注状态。”
“他刚才人物、地点、事件定向力完整,能够复述病情,能够理解手术和不手术的后果,也能稳定表达选择。”
李森接过话。
“所有用药剂量、血压变化、神经反应和问答内容均有连续记录,你可以依法提出意见,但不要再妨碍抢救。”
周主任也在现场见证书上签字。
“从调解见证角度,医院已经完成充分告知,患者本人意愿明确,且紧急救治程序合法启动。”
陈锋这才示意摄像开启受控直播。
直播画面仍然避开其他患者,只拍谈话区和经过授权的存证画面。
标题没有使用夸张词汇。
只有一行简短文字。
“成年危重患者明确要求手术,家属却拒绝签字,江城急诊正在进行紧急意愿存证。”
直播间人数起初只有几千。
不到一分钟,人数便突破十万。
弹幕迅速滚动。
“患者自己都说想手术了,继母凭什么不同意。”
“成年人医疗决定权当然属于本人。”
“医生把流程做得太严谨了。”
“那个律师还在挑血管活性药物,这不是为了让病人活着说话吗。”
“我认识远泽系,林哲远是不是集团创始人的长子。”
“远泽系最近正在调整股权结构。”
“林池越不是重病住院了吗。”
“林哲远是法定第一继承人,难怪事情不对劲。”
陈锋看到弹幕内容,立即提醒后台。
“未核实的股权信息不要置顶,不引导网友人肉,所有讨论限定在公开工商资料范围。”
他的团队迅速把提示加在直播画面下方。
郑丽华却已经看见那些留言。
“关掉直播。”
她快步走向陈锋。
保安挡在中间。
“这里未经允许不准直播。”
“患者本人已经明确授权,院方也划定了公开范围。”
陈锋平静地展示授权存证编号。
“你可以不接受采访,但不能要求删除合法取得的现场记录。”
郑丽华转向陆晨。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救人。”
“你这是把一个家族的内部矛盾公开到网上。”
“是你把内部矛盾带到了抢救室,并试图让它决定患者生死。”
郑丽华呼吸明显变重。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哲宇。
“给你爸打电话。”
林哲宇僵在原地。
“爸还在国外治疗,私人医生说不能刺激他。”
“现在就打。”
林哲宇拿出手机,手指却在发抖。
就在这时,红区入口又传来奔跑声。
一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扶着墙停下,额头全是汗,外套纽扣都扣错了一颗。
“少爷在哪?”
老人的声音发颤。
郑丽华猛地回头。
常德福到了。
他原本在邻市处理林家老宅的事务,接到车祸消息后一路赶回江城。
路上堵车,他提前下车跑了将近一公里。
公证人员立刻核验他的身份证件。
林哲远听见声音,艰难地转动眼球。
“常叔……”
常德福走到床边,眼圈瞬间红了。
“少爷,我来了。”
林哲远抓住他的手。
“签……”
“我签,我马上签。”
常德福声音发抖,却没有任何迟疑。
“你放心,先把命保住。”
林哲远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支撑,手指慢慢松开。
监护仪上的血压再次开始下滑。
“患者意识下降,清醒窗口结束。”
陆晨迅速转入抢救状态。
“三分钟零七秒。”
赵雅琴报出精确时间。
从林哲远恢复定向力,到再次陷入昏迷,整个窗口只有三分零七秒。
在这三分钟里,他完成了病情理解、手术选择、代理委托、影像授权和指印确认。
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双机位视频、生命体征记录、公证存证和第三方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