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宇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郑丽华的控制。
“妈,要不先签了吧。”
“闭嘴。”
郑丽华猛地转头。
“这件事轮不到你决定。”
林哲宇被她眼中的厉色逼得后退半步。
陆晨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一个正常关心长子的母亲,不会害怕另一个儿子同意救命手术。
除非手术本身妨碍了她想要的结果。
李森走到谈话桌旁,示意医务科人员打开第二套录音设备。
“郑女士,我最后向你说明一次。”
“第一,林哲远是具备独立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他清醒时的医疗决定优先于任何家属意见。”
“第二,即使患者完全失去意识,在生命垂危且无法及时取得有效同意的情况下,医院也可以依照法定紧急救治程序实施手术。”
“第三,院总值班和医疗负责人已经完成审批,你的拒绝不会让手术停止。”
郑丽华盯着李森。
“既然你们都决定了,为什么还要让我签字?”
“签字是为了证明你已经接受充分告知,不是把患者的生命交给你决定。”
李森把谈话单推到她面前。
“你可以签同意,也可以签拒绝,我们都会如实记录。”
郑丽华没有碰那支笔。
“我什么都不签。”
“可以。”
李森示意医务科人员记录家属拒绝签字,并由两名医护人员见证。
林哲宇突然开口。
“我能签吗?”
郑丽华的目光瞬间压过去。
“你不是法定第一顺位决定人。”
“可我也是他弟弟。”
“你签了出了事,你负责吗?”
林哲宇脸上的犹豫重新浮现。
陆晨没有把希望放在他身上。
患者成年,父亲尚在,继母和弟弟本就不具备垄断医疗决定权的资格。
真正需要解决的,不是医院能不能依法手术。
而是郑丽华已经摆明要在事后利用林家的资源制造争议。
手术可以先做,证据必须同步固定。
监护仪再次报警。
“陆医生,血压五十八比三十五,第二单位红细胞已经开始输注。”
孟燕的声音从红区传来。
陆晨快步返回。
林哲远已经失去语言反应,四肢末端冰冷,皮肤出现细密冷汗。
腹腔内的红色警示区域又扩大了一圈。
脾蒂撕裂仍在加重。
“去甲肾上腺素低剂量泵入,目标只维持器官灌注,不追求正常血压。”
“收到。”
麻醉赵明迅速调整泵速。
“纤维蛋白原一点一,凝血功能开始恶化。”
“冷沉淀准备,氨甲环酸按创伤方案使用,持续补钙。”
“手术间已经开好。”
秦易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就转吧。”
“再给三分钟。”
陆晨说道。
秦易皱眉。
“他撑不了多久。”
“不是等家属,是在转运前争取一次患者本人的有效表达,手术团队继续接床,不耽误准备。”
秦易看向李森。
李森点头。
“所有流程并行,三分钟后无论结果如何立即进手术室。”
抢救室外,电梯门打开。
两名公证处工作人员快步走来,胸前挂着证件,手里带着便携摄录设备和紧急存证终端。
医调委周主任几乎同时赶到。
他没有寒暄,先检查医院已经形成的抢救记录、患者口头意愿记录和紧急审批文件。
“流程没问题。”
周主任抬起头。
“患者还能恢复短暂清醒吗?”
“有机会,但窗口很短。”
陆晨说道。
“我们会在不增加出血风险的前提下进行精准复苏,任何取证都不能妨碍抢救。”
公证人员点头。
“我们只做音视频固定,不要求患者完成复杂书写,是否具备清晰表达能力由现场医生评估并记录。”
陈锋也赶到了红区外。
他带着一名摄像同事,没有立刻开机。
李森先划定拍摄区域。
“镜头只朝谈话区,不得拍摄其他患者,不得拍摄病历屏幕,未经患者本人授权不得公开姓名和面部。”
“没问题。”
陈锋将规则同步给直播团队。
“在获得明确授权以前,只做本地录像存档,不进行公开推流。”
郑丽华看着突然到场的几拨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的助理不断低声打电话。
几分钟后,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律师赶到。
“我是郑女士的代理律师高世鹏,所有沟通由我接手。”
高世鹏把律师证件递给医务科。
“患者当前处于严重失血性休克,意识不清,不具备独立作出民事委托的能力。”
“这个结论由谁作出?”
李森问道。
“从你们提供的病情来看,正常人都能判断。”
“你不是医疗评估人员。”
“但委托行为是否有效属于法律问题。”
“所以公证处和医调委都在这里。”
李森指向旁边。
高世鹏显然没有料到现场会有这么多人。
他扶了一下眼镜。
“即便如此,患者也不可能在这种状态下完成清晰且稳定的意思表示。”
“能不能完成,不由你预判。”
陆晨走到床边。
“我们只需要三分钟。”
高世鹏冷笑了一声。
“三分钟能证明什么?”
“证明一个想活的人,有权决定自己的命。”
陆晨开始重新评估林哲远的容量状态。
床旁超声显示下腔静脉极度塌陷,左心室充盈不足,但心肌收缩尚可。
若一次性大量补液冲高血压,只会加速脾蒂出血。
他要做的,是在不过度增加出血的前提下,将脑灌注短暂推过清醒阈值。
这不是简单地把升压药开大。
输血速度、血浆比例、钙离子水平、体温和血管活性药物剂量都必须卡在极窄的范围。
“红细胞再加压四十秒,血浆同步跟进,钙剂推完后复测离子钙。”
“好。”
“去甲肾上腺素上调零点零二微克每公斤每分钟,二十秒后根据桡动脉波形调整。”
“收到。”
麻醉赵明紧盯有创动脉压波形。
原本低平的波形开始缓慢抬高。
血压从五十八比三十五升到六十四比四十。
林哲远的眼球轻轻动了一下。
“体温三十五点二。”
“加温毯继续,输注液体全部加温。”
陆晨将手放在患者肩部。
“林哲远,睁开眼睛。”
没有回应。
“血压六十八比四十三。”
“升压药维持,不再增加。”
陆晨用指关节轻压患者胸骨。
林哲远眉头皱了一下。
“林哲远,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