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世鹏站在原地,脸色发灰。
他准备的所有阻断理由,在这三分钟内被逐一封死。
常德福已经坐到谈话桌前。
李森亲自向他重新说明手术风险。
“患者可能需要全脾切除,左肾挫伤也可能进一步处理,术中存在大出血、心搏骤停、凝血功能障碍和死亡风险。”
“我都明白。”
“是否同意紧急手术?”
“同意。”
常德福握笔的手很稳。
他在手术同意书、输血同意书和高风险医疗处置文件上依次签名。
郑丽华终于失去了冷静。
“常德福,你只是林家的下人,你有什么资格签字!”
常德福抬起头。
“资格是少爷亲口给我的。”
“你拿着林家的工资,却帮外人对付林家。”
“我跟林家三十年,看着大少爷长大,我只知道老爷子还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常德福把笔放下。
“林家再大的生意,也不能拿自家人的命换。”
郑丽华脸色铁青。
“你别忘了是谁给你养老。”
“我也没忘是谁当年把我从工地塌方里救出来。”
常德福看向抢救床上的林哲远。
“那是大少爷的爷爷。”
林哲宇低下头,始终没敢直视常德福。
郑丽华突然伸手去抢桌上的同意书。
医务科人员立即将文件收走。
两名保安上前拦住她。
“请保持冷静,不要妨碍医疗工作。”
“这份委托无效,我不同意手术!”
“你的意见已经完整记录。”
李森抬手示意转运。
“患者立即进手术室。”
郑丽华还想冲向平车。
保安将她挡在警戒线外。
“你们今天敢把人推进去,我一定告到你们医院关门!”
“请便。”
李森看着她。
“但现在让路。”
平车从红区推出。
常德福跟在旁边,一直握着林哲远冰冷的手。
进入手术通道前,他主动停下。
“少爷,常叔在外面等你。”
林哲远没有回应。
监护仪上的心率已经升到一百五十二。
电梯门合拢的前一秒,郑丽华尖利的声音仍从走廊传来。
“手术出了任何问题,我让你们所有人负责!”
李森没有回头。
他只对保安下达了一个指令。
“请郑女士离开抢救区域,保留正常知情渠道,但不允许继续干扰救治。”
两名女保安和医务科工作人员将郑丽华带离。
高世鹏没有继续阻拦。
他已经明白,再挡一次,性质就可能从代理争议变成妨碍紧急医疗。
……
手术室门口,麻醉团队已经完成接床。
患者血压五十六比三十二,心率一百五十六,血红蛋白快速复测只有五十八克每升。
赵明跟着平车进入换车区。
“我上台吗?”
“你休息。”
陆晨看了一眼他的右手腕。
前一天在京城连续手摇转流泵二十多分钟,赵明的腕部肌肉仍有轻微劳损。
“我可以当助手。”
“秦主任已经到了,你负责外部协调和血液调度。”
赵明还想争取。
李森从后面开口。
“听安排。”
“好吧。”
赵明只能停在黄线外。
秦易已经完成刷手。
泌尿外科副主任郑峰也赶到手术间,正在快速查看床旁超声和急诊检查结果。
“左肾包膜下血肿明显,但目前轮廓完整,先处理脾脏,等循环稳住再决定肾脏是否需要切开探查。”
“按这个顺序。”
陆晨说道。
麻醉赵明完成气管插管后,患者血压短暂下探。
“收缩压四十八,升压药正在上调,大出血输血包已经到位。”
“尽快消毒铺巾。”
手术护士快速完成腹部消毒。
器械台旁,一名高鼻深目的外国医生正和院方翻译低声沟通。
他叫弗里茨·卡尔,是德国法兰克福大学医院创伤与腹部外科教授。
弗里茨原本受邀来江城参加微创能量器械和急诊外科的交流活动,下午刚完成学术报告,晚上临时到手术部参观国产设备临床演示。
他听见创伤大出血手术启动后,主动向李森提出观摩请求。
按照常规,紧急手术不宜临时增加无关人员。
但弗里茨本身是国际知名创伤外科专家,具备合法访问和临床观摩手续,患者授权代理人常德福也在充分知情后同意其进入。
李森最终批准他以观摩者身份刷手,并明确不得干预主刀决策。
弗里茨已经换好手术衣。
“陆医生,我只观摩,不会影响你们。”
他的中文不算流利,发音却很清楚。
“站在二助后方,不要碰无菌区域外的设备。”
“明白。”
弗里茨站到指定位置。
他在来江城之前就看过陆晨的冠脉搭桥直播。
但心外科技术和创伤急救并不是完全相同的领域。
他更想知道,这个年轻医生在毫无准备的大出血手术中,是否还能保持那种近乎可怕的控制力。
麻醉赵明抬头。
“可以开始。”
陆晨伸出手。
“刀。”
刀锋切开腹壁。
皮下组织和筋膜层被快速分开,腹膜打开的瞬间,大量暗红色血液直接涌出切口。
吸引器立刻工作。
“腹腔积血至少两千三百毫升,仍有活动性出血。”
秦易用吸引器快速清理术野。
血液不断从左上腹涌出,短短十几秒就淹没了刚暴露的区域。
“先四象限填塞。”
陆晨没有急着追出血点。
大片纱垫依次填入肝周、脾周、盆腔和肠系膜区域。
腹腔压力得到短暂缓冲,出血速度稍微减慢。
“麻醉报告循环。”
“血压五十四比三十六,心率一百四十八,已经输红细胞四单位,血浆四百毫升,冷沉淀十单位。”
“继续一比一输注,注意离子钙和体温。”
陆晨把手伸向左上腹。
脾周的纱垫几乎已经被鲜血浸透。
他没有直接掀开全部填塞,而是先以左手探入脾门后方,确认脾蒂大致位置。
指尖触到的脾组织已经失去完整弹性。
裂伤并不只停留在影像显示的深部。
转运和血压波动让原有裂口继续延伸,脾脏下极已经接近粉碎,脾蒂旁能触到明显的喷射性搏动。
“脾蒂血管正在撕裂,无法保脾。”
秦易很快作出判断。
“全脾切除。”
陆晨说道。
弗里茨站在后方,没有提出异议。
这种循环状态下继续尝试复杂保脾,只会让患者死在手术台上。
秦易建立脾下极暴露。
陆晨沿脾结肠韧带迅速进入正确层次。
“吸引向外,不要直接顶裂口。”
“好。”
脾脏周围的血液被逐步吸净。
术野短暂清晰的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真正的损伤。
脾脏下半部分存在多条交错裂口,一条深裂口直达脾门。
脾动脉分支正在向外喷血。
“近端控制。”
陆晨的手已经越过胃后方。
凭借对筋膜层次和血管搏动的感知,他在被鲜血污染的狭窄间隙中准确找到脾动脉近端。
血管钳闭合。
原本猛烈的喷射瞬间减弱。
麻醉监护上的血压波形稍微抬高。
“收缩压六十一。”
“继续复苏。”
陆晨没有停顿。
脾胃韧带被分段处理,短胃血管逐一结扎,脾蒂在可控范围内完成双重结扎和离断。
破裂脾脏被完整移出腹腔时,手术开始还不到十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