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科人员眉头微皱。
“患者正在抢救,请先配合医生完成病情告知。”
郑丽华走进谈话区,将手提包放在桌上。
陆晨没有离开患者太远,只隔着玻璃门进行说明。
“患者脾脏破裂,腹腔失血超过两千毫升,目前已经进入失血性休克,必须立即剖腹探查止血。”
郑丽华盯着他。
“手术风险多大?”
“死亡风险极高,但不手术必死。”
“能不能先输血观察?”
“不能。”
“你们不是已经在输血了吗?”
“输进去的血仍会继续流入腹腔,输血只是争取手术时间,不是治疗出血源。”
郑丽华沉默了几秒,随后把视线转向抢救床上的林哲远。
那一眼很冷静。
冷静得不像在看一个生死未卜的家人。
“手术可能切掉脾脏?”
“可能性很高。”
“左肾呢?”
“目前考虑挫伤,是否需要进一步处理要看术中情况。”
“也就是说,手术以后他可能失去脾脏,甚至失去一侧肾脏?”
“保命优先。”
郑丽华拿出手机,像是在查看什么消息。
“我不同意手术。”
谈话区瞬间安静下来。
林哲宇猛地转过头。
“妈,医生说不做会死。”
郑丽华看了他一眼。
“你不懂医学,不要插嘴。”
林哲宇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话。
李森向前一步。
“患者是成年人,刚才已经明确表达接受手术,而且病情符合紧急医疗处置条件,家属不同意不构成我们停止救治的理由。”
郑丽华面色微沉。
“他现在意识不清,怎么表达?”
“有连续影像记录,也有医护人员共同见证。”
“人在休克状态下说的话能算数吗?”
“是否具备意思表达能力,要看具体时点和医疗评估,不是由家属单方面宣布无效。”
李森语气没有任何退让。
郑丽华把手提包重新拿起来。
“那我明确告诉你们,家属不同意高风险手术,要求保守治疗观察。”
“这不是治疗选择,这是放弃救治。”
陆晨看着她。
郑丽华的视线落在陆晨胸前的姓名牌上。
“陆医生,你还年轻,可能不清楚这种事情的责任有多大。”
“我很清楚。”
“手术出了问题,你们医院承担不起。”
“保守观察导致患者死亡,你承担得起吗?”
郑丽华眼神一冷。
“你是在威胁患者家属?”
“我在告知医学事实。”
两人的声音都不高,谈话区的气氛却迅速绷紧。
抢救床旁的监护仪忽然发出连续报警。
血压降到六十二比三十八。
林哲远的右手在床单上抓了两下,像是想寻找什么。
陆晨立即回到床边。
患者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
他看到陆晨靠近,左手忽然抬起一点,死死抓住白大褂下摆。
那只手没有多少力量,却始终没有松开。
林哲远嘴唇翕动,眼睛里全是求生的恐惧。
“救……”
陆晨握住他的手腕。
“我会救你。”
林哲远的呼吸越来越快,手指仍然攥着那一小片白布。
郑丽华隔着玻璃看见这一幕,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松动。
她只是对助理低声说了一句。
“通知律师快一点。”
陆晨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郑丽华脸上掠过,又落在她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份尚未完成的集团股权授权文件。
患者命悬一线,这个女人第一时间关注的却不是手术方案。
结合她反复强调的拒绝手术,事情已经不再只是普通的家属犹豫。
陆晨把患者的手交给赵雅琴固定,转身走出抢救床区域。
“孟姐,继续按大出血方案复苏,血压维持在允许范围,不要盲目冲高。”
“好。”
“手术室按原计划准备,五分钟内转运。”
“明白。”
李森看着陆晨拿出手机。
“你要联系谁?”
“把证据链做完整。”
陆晨拨出第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江城公证处值班中心吗,我是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陆晨,这里有一名危重成年患者需要进行紧急医疗意愿及委托存证,患者可能只剩极短的清醒窗口,请启动医疗应急上门取证程序。”
值班人员确认医院身份和事项性质后,立即转接负责人。
陆晨简要说明患者情况,并强调医院不会要求公证人员判断医疗能力,只需要依法完成音视频存证和文书见证。
对方答应派出距离最近的两名工作人员。
第二个电话打给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的应急联络人。
“周主任,我院正在抢救一名腹腔大出血患者,家属拒绝手术且对患者本人意愿提出争议,请你们派人现场见证医疗告知和紧急处置流程。”
周主任听完情况,只问了地址和患者剩余时间。
“十二分钟到,你们先救人,所有原始记录不要中断。”
第三个电话拨出去时,李森已经猜到陆晨要做什么。
电话那边响了三声。
“陆医生,这么晚找我,是不是急诊又有事?”
说话的人叫陈锋,是江城本地做社会新闻出身的调查记者,也是全网拥有近千万关注者的医疗公益博主。
天和广场坍塌救援期间,他曾连续报道伤员转运和医疗诈骗案,几次与陆晨打过交道。
“医院有一名危重患者,涉及成年患者救治意愿被家属阻断,我需要第三方公开记录,但拍摄范围必须服从院方和患者授权。”
陈锋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患者隐私怎么处理?”
“未取得授权前,不拍患者面部、病历和监护信息,只记录谈话区的家属表态及医院流程。”
“明白,我就在中心医院附近,八分钟到。”
陆晨挂断电话。
郑丽华脸色终于变了。
“你叫记者来做什么?”
“记录事实。”
“这是林家的私事。”
“这里是急诊抢救室,患者生死不是任何家族的私事。”
“你没有权力公开患者隐私。”
“在患者授权前,记者不会拍摄任何隐私信息。”
陆晨把手机收进口袋。
“但你刚才拒绝一项唯一能救命的手术,这段医疗谈话属于争议证据,医院有权依法固定。”
郑丽华向前走了两步。
“你敢把这件事闹大?”
“患者腹腔里的血已经超过两千毫升。”
陆晨看着她。
“现在还不够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