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顾长生扶着腰,从寝宫门口慢吞吞地迈出来。
晨光大得晃眼。
他眯着眼适应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脊梁挺直。
然而腰间传来的酸软感精准地提醒他,今早以为自己翻身做主了,其实只是多挨了一轮。
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这话搁以前他只当粗俗笑话听,如今亲身体会了一回,才知道老祖宗诚不欺我。
廊下。
红袖手里端着一碟瓜子,见他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姑爷,您出来了?”
顾长生站直身子,面色如常。
“嗯。”
红袖的目光在他腰上停了一瞬。
“姑爷昨夜辛苦了。”
“不辛苦。”
顾长生面不改色,“替大乾江山操劳,分内之事。”
红袖‘噗’地笑出声,赶紧拿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长生瞪了她一眼。
“笑什么?”
“没、没笑什么……”红袖使劲憋着,“就是……姑爷您这腿怎么打飘了?要不要奴婢去太医院给您找根拐杖拄着?”
顾长生:“……”
他默默把步子调正了两度,腰间又传来一阵酸,脸上却依旧稳如泰山。
“红袖。”
“在呢,姑爷。”
“去膳房备些清淡的吃食,粥、几碟小菜就行,别太油腻。”顾长生顿了顿,“给陛下送进去。”
红袖连忙应了。
她转身小跑两步,又回头,笑嘻嘻。
“姑爷放心,奴婢给陛下熬莲子粥,再配个银耳羹,最是……补气血。”
话音还未落。
她就咯咯笑着跑远了。
顾长生站在原地,扶着廊柱,默默调息了一会儿。
行吧。
形象是维持不住了。
他揉了揉腰眼,索性放弃端着的架子,沿着连廊往外走。
阳光铺在琉璃瓦上,折出一层金。
宫道两旁的积雪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石板路冒着微微的水汽。
远处有宫女太监来来往往,手里捧着红绸、灯笼、绢花,显然是在为后日的大典做准备。
顾长生慢悠悠地走着,没有特定的方向。
说来也怪。
他在这座皇宫待过不少日子,但以往走在这宫里,哪哪都觉得压抑,高墙深院规矩森严,每踩一步都得掂量脚该往哪放。
现在……
说不上来,反正看着顺眼了。
大概是心态变了。
也大概是昨晚之后,这皇宫里多了个‘家’的味道。
晃晃悠悠走到一处偏僻的连廊拐角,顾长生正打算在石凳上坐一会歇歇腰。
余光扫过太湖石的缝隙,他脚步一顿。
一道身影。
月白衣裙,身量纤细,快步穿过花墙后的小径。
她的动作很轻,脚步极快,走两步还要回头看一眼,明显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来。
顾长生停下脚步。
大典前夕,内廷戒备森严,这女人能避开巡逻走到这儿,绝不是瞎猫碰死耗子,而且看那女子的衣着,料子极好,不像是普通的宫女,倒像是哪家的大户千金。
顾长生直觉不对劲。
他没有出声,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对方显然对皇宫的路线做过功课,七拐八拐,专挑偏僻无人的小路走。
从连廊到夹道,从夹道到一条窄长的甬道,沿途的宫殿越来越破旧,墙根生了青苔,廊柱的漆皮剥落了大片,宫灯也少了,有几盏干脆灯罩碎了也没人换。
这地方别说巡逻的侍卫,连个扫地的太监都看不见。
前面。
那道月白身影忽然停了下来。
她左右看了看,闪身进入了一道半掩的旧门。
顾长生抬头。
门楣上挂着一块陈旧的匾额,字迹斑驳,上面结满了蜘蛛网。
但依稀还能认出三个字——
掖幽庭。
顾长生眉头拧起。
这地方他听说过,专门关押宫中犯了事的妃嫔、宫女与罪妇的地方,说好听点叫冷宫别院,说难听点就是皇宫内部的监牢。
这地方平时别说宫女,连侍卫巡逻都嫌晦气,绕着道走。
“一个衣着齐整、长相不俗的女子,偷偷摸摸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做什么?”
顾长生眼神微眯。
他指尖扣住一枚碎石,悄无声息地推开那扇破败的木门。
几间旧屋歪歪斜斜地立着,窗户纸烂了大半,墙角堆着发霉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然而,那道月白身影就站在院子正中央,背对着门口。
身姿笔挺。
顾长生站在门槛内侧,与她隔了六七步的距离。
“跟了你一路,你都没回头,是胆子大,还是故意引我过来的?”
对方缓缓转身。
月白罗裙,乌发挽成松散的云髻,面容极为清丽,眉眼之间带着一股疏冷的气质。
顾长生打量她。
这张脸确实生得好看,但他第一反应不是别的,是警惕。
“你不是宫里的人。”
他扫了一眼对方的裙料和发髻样式,大乾宫女的衣制他见过,眼前这个,从领口的绣法到腰间系带的打结方式,全不对。
女子微微欠身。
“帝君好眼力,小女是东黎使团带来的人。”
顾长生眼底泛起冷意。
“东黎的人。”
他语气冷下来,“跑到大乾皇宫的掖幽庭来,还故意让我跟过来,你想做什么?”
“小女引帝君来此,是想……以个人的身份,与大乾合作。”女子没有绕弯子直视他,“不是代表东黎使团。”
“合作?”
顾长生轻轻嗤了一声。
“东黎是藩国,要合作去找鸿胪寺,走正式的流程,递国书,排队等接见,犯不着在这种破地方跟我说。”
他转身就要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砰!!
膝盖磕在青砖上,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顾长生脚步顿住,回头。
那女子已经撩裙跪下了,额头正往地面俯去,衣摆散在杂草间。
顾长生的步子停住了。
“你跪我做什么?”
“小女本名姓容,单字一个昭,东黎容氏皇室先帝嫡女。”
容昭额头贴地,声音一字一字,字字咬得重。
顾长生的眉毛动了一下。
“三年前,摄政王吕桓起兵篡位,弑杀先帝,容氏皇族满门被屠。小女被吕桓的人从暗道里搜了出来,没有杀,留着以'东黎第一美人'的名头圈养至今。”
“此番被带来大乾,说是贡女,实则是棋子,正使崔衡要用小女的脸,去毁帝君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