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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台北来信

    于凤至收到张学良近况的消息,是在一个寻常的星期三下午。不是从台北来的信,也不是从赵一荻那里转来的——是闾珣从公司带回来的一封律师函,从台北寄出,走的是美国一家律师事务所的转递渠道。信封上盖着台北的邮戳,寄件人栏里写着一个她陌生的名字。

    “娘,这是台北转来的。发件人姓王,是爹在台北的律师。”闾珣把信放在她桌上,在旁边坐下来。

    “他说爹的身体还好,只是膝盖的老毛病又犯了,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好几个礼拜。现在能下地了,但走路要拄拐杖。赵四阿姨身体也好,去年闾实回家过年,带了个女朋友回去,说是同事,在同一个工程公司上班。爹每天还是看那本《明史》,看到记不住东西为止。”

    于凤至拆开信封。律师函写得很正式,抬头是“致于凤至女士”,落款是“王律师敬上”。信里除了闾珣说的那些,还有一行字让她停了片刻。

    “娘,信上还说了什么?”

    “说他最近跟台北几位旧友小聚,席间有人提到我的名字——说我在纽约做了不少慈善,东北那边的学校好几所都是基金会捐的。他听着,没有插嘴,回家以后把算盘拿出来拨了一颗珠子。这些年了,他拨珠子的习惯还是没变。”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哈德逊河上的冰凌正在午后的阳光下一点点融化,河面上有几艘货轮正在排队进港,汽笛声低低地压过来。

    “闾珣,你给你爹回封信,就说纽约这边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养着。不用写太多——就说基金会今年又新增了几所学校的资助,榆树那边的学生有几个考上省城中学了。”

    “好。要不要跟他说你自己也常念叨他?”

    “不用说,他拨算盘的时候自然知道。”

    闾珣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娘,还有一件事。王律师在信里附了一份台北那边的剪报——是一篇关于爹的报道。你要不要看?”

    “放桌上吧!我等会儿自己看。”

    闾珣把剪报放在她桌上,轻轻带上了门。于凤至坐下来翻开剪报,台湾的报纸用的是繁体字,标题是《张学良软禁逾二十载,旧部呼吁恢复自由》。

    报道里提到他身体尚可,但软禁条件依然严格,外客探视需经层层审批,连旧部想见他一面都要提前申请,获批的概率不高。报道末尾引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旧部的话:“少帅这辈子,对不起东北,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她把剪报合上,和那封律师函一起放进铁柜子里。铁柜子里已经摞了不少档案——评审小组的旧合同、杨宇霆的抵押文件、离婚协议、赵一荻的信。现在又多了一份律师函和一份剪报。她把柜门关上,把钥匙放回口袋。

    窗外哈德逊河上的冰凌已经化尽了,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铺开。她拢紧大衣,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闾珣正跟詹姆斯核对下周联合评估小组的议程。

    “娘,要回家了?”

    “去基金会那边看看——今天有新一批受助学生名单寄到。”

    闾珣把文件夹合上,跟在她身后。电梯门缓缓合上,电梯在底层停住,门开了,她加快脚步往基金会办公室走去。门口詹姆斯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叠刚从邮局取回的信封。

    “夫人,这些都是今天寄到的受助学生成绩单。最上面那封来自榆树——那个姓于的女孩今年考上了县一中,是全乡第一名。她还在信里夹了一张照片,是她站在学校门口拍的,手里拿着算盘。”

    于凤至接过信封拆开。女孩在信里写她已经会打算盘了,是她奶奶教的。奶奶年轻的时候在奉天被服厂上过班,那时候工厂里有个管账的年轻女人,打算盘特别快,后来那个女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过。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她奶奶一直记得。

    她在信的最后说她考上县一中之后去学校报到那天,奶奶把家里那只旧算盘送给了她,说是当年被服厂一个女工留下的。她问基金会能不能帮她查查那只算盘的主人是谁。

    “这孩子的信以后单独归档。放基金会最上层那格。她的算盘不用查——让她留着,好好学。”

    “好。她奶奶认识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于凤至没有回答,把信放进铁柜子里,关上柜门,钥匙放回口袋。窗外纽约的暮色正在哈德逊河上慢慢铺开,她拢紧大衣,继续往前走。门口电话响了,詹姆斯从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张刚译出来的电报。

    “夫人,科恩先生从医院发来的——他说他的新膝盖恢复得不错,医生说他下周就能丢掉拐杖了。他问下周联合评估小组的议程能不能改到周五,说他周三还得做最后一次康复理疗。他还说等他丢了拐杖,第一件事就是来基金会办公室看看你墙上那张帅府老照片——他说他投资了大半辈子的钢铁和石油,从来没投过照片。他想看看张作霖长什么样。”

    “改到周五。回电告诉他,别逞强——刚丢拐杖别急着爬楼梯。帅府那张照片我让人给他印一张带回去。”

    詹姆斯应声缩回去。于凤至加快脚步往基金会办公室走去,闾珣跟在她身后。走廊尽头,

    窗外纽约的暮色正在哈德逊河上慢慢铺开,她把大衣拢紧,加快了脚步。从奉天到纽约,她走了大半辈子。铁柜子里的档案还在,算盘还在,基金会墙上的名单还在——还有那些孩子,每年春天都会寄新的成绩单来。那个姓于的女孩手里那只旧算盘,大概也是被服厂女工留下的。

    她把大衣拢紧,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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