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后宅。
朱棣穿着一身黑色常服,负手站在巨大的北疆军防图前。
他今年三十八岁,正值一个男人、一个藩王最巅峰的鼎盛之年。
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在他身后。
穿着一袭黑色僧衣的道衍和尚姚广孝,正闭着眼睛,盘腿坐在蒲团上。
“哒、哒、哒。”
姚广孝手里捻着那一串黑檀木佛珠,发出的碰撞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
姚广孝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停顿。
“京城八百里加急的旨意,已经到了。”
“皇上召您,回京奔丧。”
朱棣没有回头。
他依然死死地盯着地图上太原府的位置。
那是他三哥晋王朱棡的封地。
“大哥走了,二哥走了。”
朱棣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历经塞外风沙的粗粝感。
“现在,连三哥也走了,哎...”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回答着这位燕王殿下的叹息。
姚广孝微微垂着眼眸,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弧度。
他太清楚晋王朱棡在这大明北方防线上的分量了。
那是皇上亲手安插在北方的一根钉子,不仅防着北元,更是在死死地制衡着日益壮大的燕王!
现在,这根钉子自己烂在了太原府。
这大明朝的北方长城,从辽东到大同,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压制住眼前这头嗜血的北平狼王。
但姚广孝是个绝顶聪明的谋士,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说破。
“殿下。”
姚广孝转移了话题。
“晋王薨逝,皇上心中必定悲痛万分。”
“此番急召殿下回京,想必也是为了父子团聚,以慰圣心。”
“殿下准备何时启程?”
朱棣缓慢地转过身。
“明日清晨,即刻启程。”
朱棣的语气不容置疑。
“带世子一起去。”
“高煦和高燧也都带上,让他们去见见皇爷爷。”
听到这句话。
姚广孝捻动佛珠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豁然睁开那双倒三角眼,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度的惊愕。
“殿下!”
姚广孝破天荒地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的劝谏。
“世子是王府嫡长,带去京城奔丧,理所应当。”
“但二公子和三公子年纪尚小,且性格跳脱。”
“京城如今局势晦暗不明,皇上心思难测,东宫太孙更是对各位塞王虎视眈眈。”
姚广孝将身子深深地伏在蒲团上。
“贫僧以为,将二公子和三公子留在北平读书,更为妥当啊殿下!”
这已经是在明示了!
老皇帝现在杀心极重,太孙更是视燕王为眼中钉。
你把三个儿子全带去应天府,一旦老皇帝动了削藩的念头,或者太孙在背后使绊子,把这三个儿子扣在京城当人质。
你燕王一脉,可就彻底绝了后路了!
朱棣看着跪在地上的姚广孝。
他摇了摇头。
“父皇老了。”
朱棣走到窗前,推开窗棂,任由北方的冷风吹在脸上。
“父皇想见孙子,孤的儿子就是父皇的孙子。”
“都带去。”
“以后……”
“未必有机会了。”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北平府的城门尚未大开。
燕王府的车队,已经在亲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城外,顺着官道一路南下。
北风呼啸。
朱棣没有坐马车。
他穿着一身粗布素服,腰间挂着一柄长刀,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队伍中间。
一辆宽大平稳的马车里。
世子朱高炽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
他因为身体肥硕,腿脚有些不便,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他没有叫苦。
他挑开马车的窗帘,深深地望了一眼北方渐渐模糊的城垣,眼神中透着一股与其外表极不相符的睿智。
随后。
朱高炽放下帘子。
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
这是他出发前,特意从燕王府书房的最底层翻找出来的。
朱高炽翻开账册。
那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网格,左边进项,右边出项,底下还带着严丝合缝的试算平衡。
“户部尚书,林默。”
朱高炽用胖乎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账本上的红印,低声呢喃。
他早就听说了这位在应天府里把算盘打得震天响的奇人。
这套神奇的网格记账法,就连他这个从小精通算学的人,都觉得惊为天人。
“这次去京城,若是能见见这位林大人,倒是不虚此行。”
马车外。
二公子朱高煦骑着一匹烈马,紧紧跟在马车旁边。
他生得孔武有力,眉眼间酷似年轻时的朱棣。
“大哥!”
朱高煦不耐烦地用马鞭敲了敲车厢。
“你天天在车里看那些破账本有什么用!”
“咱们这次去应天府,得让南边那些酸腐文人看看咱们燕山铁骑的威风!”
朱高煦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嗜血的桀骜。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
三公子朱高燧骑着一匹温驯的小马,安安静静地跟着。
他没有说话。
只是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灰蒙蒙的天空,那双阴郁的眼睛里,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三个儿子。
截然不同的性格。
跟着他们那位野心勃勃的父亲,一头扎进了那座即将掀起惊天骇浪的应天府。
……
应天府。
户部衙门,尚书值房。
晋王薨逝,藩王奔丧。
这可不是一拍脑门就能上路的事。
沿途的驿站接待、车马损耗、随行护卫的粮草供应,全都要从国库里出银子。
林默正翻阅着各路藩王上报的仪仗预算明细,眉头越皱越紧。
“吱呀——”
厚重的格扇木门被推开。
陈珪庞大的身躯挤了进来。
他轻手轻脚地回身关上门,快步走到书案前。
“林大人。”
陈珪压低了声音。
“燕王府的花名册,通政司那边刚刚送到了。”
林默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
“燕王带了多少人?”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
“护卫和随从的定额,都在规矩之内,没逾制。”
陈珪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但是……”
“燕王把世子朱高炽,二公子朱高煦,三公子朱高燧……”
“三个儿子,全带来了!”
林默握着毛笔的手,猛地一哆嗦。
“你说什么?”
林默抬起头,闪过一抹极度的惊骇。
“三个都带来?”
陈珪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三个都来。”
“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已经过了黄河,正往应天府赶呢。”
这可是燕王朱棣的三个亲儿子!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朱棣在老朱死后发动靖难之役。
朱高炽留守北平,硬生生顶住了李景隆五十万大军的狂攻。
朱高煦在战场上勇猛无敌,几次救朱棣于死地。
朱高燧则在暗中替朱棣掌控着北平的情报网。
这三个儿子,是朱棣能够夺取大明江山最核心的班底!
现在。
朱棣竟然把他们全带到了应天府!
这是那一招啊?
要是老朱在这个时候犯了狠,把这父子四人全扣在应天府。
大明朝的历史,可就彻底改写了!
这大明朝的夺嫡之争,已经完全偏离了他认知的常理。
“陈珪。”
“把燕王府此次奔丧的仪仗预算,全部拿出来。”
“重新核对!”
林默伸出手指,用力地点在账本上。
“世子和两位公子的车马规格、随从人数、沿途的伙食标准。”
“一样都不能错!”
“是,大人。”
陈珪双手捧起那叠折子退出了值房。
林默跌坐在太师椅上。
“老朱啊老朱。”
“你把这头北方的狼王召回京城。”
“到底是想杀他。”
“还是想……托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