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呕!”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从厚重的拔步床里传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给硬生生咳碎。
大明晋王,朱棡。
这位曾经孔武有力、替洪武大帝镇守西北大门的塞王,此刻已经瘦得完全脱了相。
他半个身子探出床沿,干瘪的手指死死抓着黄花梨木的床栏。
一口夹杂着暗黑色血块的浓痰,被他猛地呕进了床踏板上的铜盆里。
“王爷!”
几名太医院派来的老太医,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了一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晋王妃跪在床头,拿着布巾,一边哭一边胡乱地擦拭着朱棡嘴角的血迹。
朱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承尘,眼底翻涌着浓浓的不甘。
不甘心啊!
蓝玉死了。
是父皇一道密旨,让他亲自带兵,在这北方的军镇里大开杀戒,把蓝玉的旧部和党羽抓的抓、砍的砍!
这口得罪全军的黑锅他背了,这把屠刀他当了!
好不容易替父皇把北方的残局收拾干净,把兵权拢在了自己手里,防住了北元残部的袭扰。
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的身体垮了!
从年初开始,这要命的咳嗽就像是恶鬼缠身,吃多少老参名药都压不住。
朱棡感觉自己的生命,正顺着每一次咳出的鲜血疯狂流逝。
“父皇啊……”
“咱……走了……”
他猛地挺直了脖子,双眼绝望地向上一翻。
抓着床栏的手,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滑落下去。
重重地垂在了半空中。
“王爷!!!”
凄厉的哭嚎声,瞬间冲破了晋王府的屋脊。
……
五日后。
应天府,皇城。
“报——!”
“八百里加急!”
“太原急报!”
背插三面红底金字认旗的驿卒,纵马狂奔,甚至在午门外都没有下马。
马蹄在青石板上砸出一连串刺耳的火星。
驿卒连滚带爬地摔在汉白玉台阶前,双手死死举着那封用火漆密封的加急文书,嗓子已经彻底喊劈了。
“晋王府急报!”
半炷香后。
奉天殿,东暖阁。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拿着信,有点不敢递上去。
朱元璋看着他,有点疑惑。
“何事?”
蒋瓛双膝一软。
跪在金砖上。
“陛下……”
蒋瓛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着颤。
“太原府,八百里加急。”
“晋王殿下……薨逝。”
朱元璋愣住了,整个人僵在了龙椅上。
“怎...怎么死的。”
蒋瓛把头死死贴在地上。
“晋王殿下自年初起便咳嗽不止,后来咳血,药石无医。”
“三月十二日子时。”
“殿下薨于太原晋王府。”
老皇帝那宽阔的后背,突然佝偻了下去。
他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整个人无力地瘫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棡儿……咱的儿才四十一岁啊...”
朱元璋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低唤。
这是他最信任的儿子啊!
老二朱樉残暴,被下人毒死了,他没掉一滴眼泪。
可老三朱棡不一样!
朱棡虽然年轻时也犯过错,但在太子朱标的管教下,早早就收了心。
特别是在蓝玉案爆发之后!
整个北方的武将勋贵被清洗了一大半,边防空虚,人心惶惶。
是他朱重八,亲手把逮捕蓝玉余党、镇压北疆的这把带血的屠刀,交到了老三的手里!
朱棡没有让他失望。
杀人,镇军,防备北元!
朱棡是这大明朝北方防线最坚实的一根柱石!
是替他这个老父亲,替太孙朱允炆挡住北方风沙的最后一道屏障!
现在,这根柱石断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
太子朱标走了。
秦王朱樉死了。
现在,连晋王朱棡也扔下他这个老头子,自己先去地下了!
马皇后生下的这几个嫡子,就只剩下一个远在北平的老四!
“老天爷啊……”
“你这是要绝了咱老朱家的种啊!”
蒋瓛跪在地上,听着老皇帝这声悲鸣,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这位失去理智的开国帝王。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朱元璋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下来。
他再次坐直了身子。
他是皇帝。
他可以心痛,但他没有时间去软弱。
老三死了,北方的兵权出现了巨大的真空。
“传旨。”
朱元璋的声音冷酷,带着一股生杀予夺的威压。
站在阴影里的太监总管赶紧掏出笔墨,跪在矮几前。
“晋王薨逝。”
“辍朝三日!满朝文武,皆服丧期!”
朱元璋看着虚空。
“去太常寺告诉他们,祭文不用他们那帮酸腐文人去想词儿。”
“咱要亲自给棡儿写祭文!”
太监总管手腕飞舞,快速记录。
就在他以为旨意已经宣读完毕的时候。
朱元璋突然转过头。
“还有。”
老皇帝咬着牙,一字一顿。
“传八百里加急,去北平!”
“叫燕王……”
“回京奔丧!”
蒋瓛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叫燕王回京奔丧?
大明祖制,藩王无诏不得离开封地半步!
更何况,太子死的时候,秦王死的时候,皇上都没有让任何一个外地的藩王进京!
现在,晋王死了。
皇上竟然破天荒地,让手握重兵的燕王朱棣,回这应天府!
这是要干什么?
是老皇帝在临死前,想看一眼这个最像自己、也是唯一仅存的嫡子?
还是……
老皇帝要在自己咽气之前,替太孙朱允炆,亲手把这头北方狼王给宰了?!
蒋瓛不敢深想下去。
“退下。”
朱元璋烦躁地挥了挥手。
蒋瓛和太监总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暖阁。
两扇厚重的格扇门被重新拉上。
东暖阁内,再次只剩下老皇帝一个人。
朱元璋缓慢地靠在龙椅上。
那股硬撑出来的帝王威严,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彻底涣散。
他像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头,浑身的骨头都在不可遏制地发疼。
他老了。
精神垮了,身体也垮了。
朱元璋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停地浮现出那些已经远去的面孔。
标儿的仁厚,樉儿的暴戾,棡儿的勇武。
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没了。
现在,只剩下老四了。
“老四啊……”
朱元璋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仿佛听到了太庙里传来的阵阵丧钟声。
这钟声,是为晋王敲的。
可听在他的耳朵里,却更像是在为他自己,为这个即将风雨飘摇的大明帝国,敲响的最后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