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贡院。(应天府贡院)
明远楼内,门窗紧闭。
十几名翰林院和六科给事中出身的复查考官,被死死关在这里,已经熬了不知道多少天。
张信揉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将手里那份考卷重重地摔在书案上。
“狗屁不通!”
张信咬着牙骂了一句。
“这等粗鄙不堪的文辞,连破题都未点明,甚至还犯了太祖高皇帝的御讳!”
“这种卷子要是取中,我等还有何颜面去见天下读书人!”
旁边,一名复查考官苦笑着递过另一份卷子。
“张大人,您再看看这份。”
“这已经是咱们从几百份北方举子落第试卷里,挑出来的稍微能看的一篇了。”
张信接过来,只扫了两行,眉头就拧成了死结。
他将卷子推回。
“词不达意,引经据典更是错漏百出。”
“这怎么跟江南学子的锦绣文章比?”
贡院里陷入了死寂。
这二十多天来,他们没日没夜地阅卷,几乎翻烂了所有的落榜试卷。
结果越看越心惊,越看越绝望。
刘三吾没判错!
北方学子的文章,就是不行!
根本达不到大明朝抡才大典的取士标准!
“大人。”
一名年轻的考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胆怯。
“皇上让咱们复查,摆明了是想给北方人找场子。”
“咱们要是如实上报,说北方人确实写不出好文章。”
“皇上能信吗?北方的举子能服吗?”
年轻考官咽了一口唾沫。
“要不……咱们强行挑几个看得过去的北方人,塞进榜单里凑个数?”
张信猛地站起身。
他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洗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糊涂!”
张信气得浑身发抖。
“科举乃国家大典,岂能当成儿戏!”
“以文章定优劣,以成绩排名次,这是国家的一贯制度!”
“若是因为北方人闹事,咱们就罔顾法度,强行取中劣等试卷。”
“这天下还有公理吗!”
“我江南士林苦读十载,难道就要为这种荒谬的平衡让路?”
张信大步走到那堆废卷前。
他在里面翻找了片刻,抽出了十几份最差、文理不通的北方卷子。
“把这些卷子带上!”
张信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酸腐与固执。
“本官要亲自呈给皇上看!”
“本官要让皇上知道,不是考官偏私,是北人真的无才!”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张信呈上来的复查奏折,以及那十几份被特意挑出来的落榜试卷。
老皇帝一页一页地翻看。
越看,胸膛的起伏就越剧烈。
张信跪在下首,依然梗着脖子。
“陛下!”
张信的声音极为洪亮,透着一股大义凛然。
“臣等会同复查考官,将北方举子落榜试卷逐一查核。”
“发现南北考生成绩相差确实悬殊!”
“南方文风鼎盛,文章花团锦簇;北方多用粗鄙之语,甚至有犯御讳者。”
“臣等以为,以文章定优劣,本就是科举取士之根本。”
“不应有地域照顾!”
“刘老大人原判无误,春榜五十二人,实至名归!”
朱元璋慢慢放下手里的卷子。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张信。
大殿内死寂无声。
站在阴影里的蒋瓛,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太熟悉老皇帝这副样子了。
这是杀机已经浓郁到了极致,连咆哮都懒得咆哮的表现。
“张信。”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
“朕让你去复查。”
“是让你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
“是让你去找问题的!”
朱元璋猛地抓起那十几份北方试卷,狠狠地砸在张信的脸上。
散落的宣纸像雪片一样飘落。
“你给朕看一遍‘维持原判’?!”
“你还特意挑了这些狗屁不通的烂卷子来给朕看!”
“你是不是觉得,朕是个不辨是非的昏君?”
“你是不是觉得,你们江南的读书人,可以一手把持大明的朝政!”
张信被卷子砸了一脸,但他依然没有退缩。
“陛下明鉴!”
“臣等只认文章,不认籍贯!”
“这是为了大明朝挑选真才实学之士啊!”
朱元璋怒极反笑。
“好。”
“好一个只认文章。”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
“滚出去。”
张信以为皇上听进去了他的劝谏,心中一喜,重重地磕了个头。
“微臣告退。”
张信退出暖阁。
朱元璋看着大门合上,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战栗的残忍。
“给脸不要脸。”
老皇帝在心里冷酷地宣判。
“既然你们江南士绅这么有骨气。”
“那朕,就成全你们的骨气。”
……
张信复查的结果传出。
整个应天府瞬间炸开了锅。
不仅没有平息北人的怒火,反而像是往滚烫的热油里泼了一大瓢冷水!
都察院内,几名北方籍的御史拍案而起。
“欺人太甚!”
“张信这个贼子,竟然敢拿这等劣等试卷去糊弄圣听!”
“咱们北方几百个举子,难道连一篇能入目的文章都没有吗?”
“这分明是他与刘三吾暗中勾结,沆瀣一气!”
“他们故意藏匿了北方好卷,拿这等狗屁不通的文章去御前告恶状!”
一时间,十几份弹劾张信和刘三吾的奏折,如同雪片一般飞进了通政司。
江南贡院门外。
大批的北方举子再次聚集在这里。
他们比上一次更加疯狂,更加绝望。
韩克忠站在高台之上,手里挥舞着一件撕破的血衣。
“同窗们!”
韩克忠的声音嘶哑泣血。
“刘三吾不公在先,张信包庇在后!”
“江南士子把持朝局,视我北方学子为草芥!”
“他们这是要断了咱们北人的活路啊!”
底下的学子们双眼猩红。
“严惩张信!”
“严惩刘三吾!”
“江南官员沆瀣一气,天理难容!”
怒吼声震天动地,连礼部衙门里的官员都吓得瑟瑟发抖。
兵马司的军卒拿着水火棍,根本不敢上前阻拦。
这场由科考引发的南北对立,已经彻底失控。
……
户部,尚书值房。
陈珪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大人!外头闹翻天了!”
陈珪急得直搓手。
“张信大人把复查的折子递上去了。”
“维持原判!”
“他还特意挑了十几份最差的北方卷子呈给皇上。”
“现在北方御史全都在弹劾张信,说他跟刘老大人串通一气,故意拿劣等试卷迷惑圣听!”
林默缓慢地放下朱笔。
他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知道,刘老头、张信也许没有撒谎。
但底下的人绝对有问题。
第一次全是南方人,老朱都叫复查了。
傻子都知道朱元璋的意思。
偏偏你们这帮人就是头铁。
给你们机会不中用啊。
老朱咋想:咱知道南北有差距,咱给你们一个机会,重新塞点北方学子进去,皆大欢喜嘛。
张信可能也明白老朱的意思,但一旦加上北方学子的名字。
不就坐实了他们江南文官徇私舞弊了吗!
干脆就维持原判。
“不用理会。”
“传令各司,关紧门户,任何人不得议论此事。”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赶紧退了出去。
“老天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