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林默的右眼皮跳得厉害。
宫里就来了个太监,直接把他从户部衙门里给提溜了出来。
他知道,老朱这是要当面盘问了。
半个时辰后。
奉天殿,东暖阁。
老皇帝的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眼皮都没抬一下。
“微臣户部尚书林默,叩见陛下。”
林默规矩地跪伏在青砖上,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
朱元璋将手里的奏折随手扔在案边上。
“林谨之。”
老皇帝的声音透着一股常年熬夜后的沙哑,却字字千钧。
“听说,你昨天在户部衙门,见了一个叫王朴的北方举子?”
来了!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回陛下!”
“微臣确实见了他。”
“陛下口谕让微臣安抚北方学子,微臣不敢有违。”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
“安抚?”
“那王朴举着血书在户部大门外跪了三天,你把他叫进去,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林默没有丝毫迟疑。
这种时候,任何的隐瞒和修饰都是找死。
“那王朴说,考官全是南方人,榜单也全是南方人。”
“他说北方学子十年寒窗,不及考官的一支朱笔。”
“他求微臣将陈情书转呈御前,让陛下看看北方学子的血泪。”
林默的语速平缓,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他不加评判,不带情绪,一五一十地将王朴的话原封不动地倒了出来。
朱元璋听完,那双布满核桃纹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血书呢?”
“微臣没接。”
林默回答得干脆利落。
“微臣告诉他,户部只管钱粮,不管科考文章,更不是通政司。”
“微臣只替皇上办差,不替任何人递折子。”
听到这个回答。
朱元璋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隐蔽的满意。
这老狗,还是一如既往的油盐不进。
但老皇帝今天把他叫过来,可不是为了听他表忠心的。
朱元璋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
“林默。”
“北方学子闹事的由头,你现在也明白了。”
朱元璋盯着他,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这事儿,你怎么看?”
林默浑身的肌肉猛地一紧。
怎么看?
我特么跪着看!
这是能随便表态的事吗!
说北方人有理,那就是在指责刘三吾等一众考官舞弊,是在推翻大明朝科举凭文章取士的祖制。
说南方人有理,那就是在跟你这个臭要饭的对着干!
艹!
“陛下。”
林默的声音发着颤。
“微臣愚钝,没读过几天圣贤书,不懂科举文章里的弯弯绕绕。”
“臣这辈子,只在户部核过账。”
朱元璋眉头一皱,显然对这种推脱的废话很不满。
“咱没问你文章!”
“咱问你这事儿的理!”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豁出去了。
“陛下,若是拿做账的道理来看……”
林默稍微抬起一点头。
“这大明朝的天下,就像是一本巨细无遗的账册。”
“臣在户部这么多年,核算十三省的赋税。”
“臣发现,南方的秋粮折色多,税银足,每年送上来的账目也是最干净、最漂亮的。”
“而北方呢?”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
“北方连年战乱刚平,土地贫瘠。”
“每年交上来的税银少得可怜,有时候地方上遭了灾,账目甚至都对不上。”
说到这里。
林默大着胆子,微微抬高了嗓音。
“若是只看账目好坏。”
“户部的银子,理应全都留在南方,拨给那些能给朝廷交大钱的富庶州府。”
“可是陛下!”
“户部拨银子,能只拨给南方吗?”
林默一狠心,接着说。
“绝对不能啊!”
“北方虽然穷,虽然账目不好看。”
“但北方是大明朝的边防重镇!
那里有几十万守着长城、跟北元骑兵拼命的将士!”
“那里的军饷要发,那里的城墙要修,那里的百姓要吃饭!”
“若是户部只看谁的账目漂亮,就把银子全给了南方。”
“那北方的军饷发不出来,北方的百姓没了指望。”
“北方的江山,就彻底乱了!”
死寂。
东暖阁内,仿佛所有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站在阴影里的蒋瓛,都愣了一下。
他满脸骇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默。
这老小子,胆子变大了啊!
他哪里是在说做账?
南方税银多,账目好看,说的是南方人从小读书,文章写得锦绣!
北方税银少,账目难看,说的是北方人苦寒,写不出那种花团锦簇的应试文章!
户部拨银子不能只给南方,那是隐喻朝廷发官帽子,不能全给南方人!
因为北方是大明的根基,北方的官,必须得由懂北方疾苦的人去当,才能稳得住那片刚刚打下来的铁血江山!
这一番看似粗鄙的算账逻辑,直接戳中了洪武大帝在这场科场风暴中最核心的政治图谋!
罗汉床上。
朱元璋拨弄茶盏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猛地迸射出几分狂热的光芒。
不过,朱元璋还是低沉的说道。
“喔?...你是在教咱...怎么治国?”
轰!
林默只觉得头皮瞬间炸开,三魂七魄都快吓飞了。
教洪武大帝治国?
嫌自己九族死得不够快吗!
“微臣不敢!微臣万死不敢!”
林默浑身剧烈地打起摆子,脑袋像捣蒜一样疯狂地砸在青砖上,砸得砰砰作响。
“臣就是个只会打算盘的蠢物!”
“臣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更不懂什么治国不治国的!”
“臣满脑子只有户部的进项出项,刚才也就是顺着陛下的问话,随口胡咧咧了几句做账的死理!”
“求陛下恕罪!”
他是真的怕了。
刚才那番话,是他为了不卷入南北党争,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一个中立比喻。
但他忘了一点。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把国家大事用算账来比喻,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的僭越!
朱元璋坐在上面,眼底带着笑意。
静静地看着林默磕头。
看着他那副吓得屁滚尿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窝囊样。
懂做账的道理,这就足够了。
朱元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天下,读圣贤书读傻了的酸儒太多。
满嘴仁义道德,真遇上事了,却连个南北轻重都分不清楚。
刘三吾那帮老东西,就只会死抱着那点文章高低不放。
反倒是不如这个天天钻在钱眼里的户部尚书看得通透!
账要平。
天下也要平。
既然南方的考官不愿意给北方学子拨这笔“银子”。
那他这个大明朝的当家人,就只能亲自下场,去砸了那些只顾着往自己兜里扒拉名额的贪官!
“行了,别磕了。”
朱元璋烦躁地挥了挥手。
“再磕,这暖阁的地砖都要被你砸烂了。”
林默立刻停下动作,但依然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微臣……微臣失态。”
朱元璋没有再继续追问北方举子的事。
他伸手拿起御案上的那份关于会试复查的折子。
那是前两天,他派翰林院侍讲张信等人,去重新审阅北方举子落榜试卷的旨意。
算算时间。
张信那边,也快有结果了。
“滚回你的户部去。”
朱元璋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酷无情的帝王做派。
“这几天给咱管好你的嘴,管好你手底下那些拨算盘的人。”
“再有闲言碎语传进咱的耳朵里。”
老皇帝看都不看他一眼。
“咱就真的拿你去祭那面喊冤鼓。”
林默如蒙大赦。
“微臣遵旨!微臣这就滚!这就滚!”
林默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弓着腰,一直退到暖阁的门槛处,这才转身飞奔而去。
那速度,简直比兔子还快。
东暖阁的门重新合上。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呵呵呵...这老乌龟...”
朱元璋靠在罗汉床上,目光扫过张信的那份奏折。
“张信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蒋瓛快步上前,双膝跪地。
“回陛下。”
“锦衣卫的暗桩盯着呢。”
“张信大人会同几名复查考官,已经在贡院里熬了两个通宵。”
“看样子,今日傍晚,就能将复查的结果呈递御前。”
朱元璋闭上眼睛。
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张信也是个南方人。”
“咱倒要看看。”
老皇帝的手猛地攥紧。
“这帮江南文人,到底是要脸,还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