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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林默进言

    次日

    林默的右眼皮跳得厉害。

    宫里就来了个太监,直接把他从户部衙门里给提溜了出来。

    他知道,老朱这是要当面盘问了。

    半个时辰后。

    奉天殿,东暖阁。

    老皇帝的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眼皮都没抬一下。

    “微臣户部尚书林默,叩见陛下。”

    林默规矩地跪伏在青砖上,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

    朱元璋将手里的奏折随手扔在案边上。

    “林谨之。”

    老皇帝的声音透着一股常年熬夜后的沙哑,却字字千钧。

    “听说,你昨天在户部衙门,见了一个叫王朴的北方举子?”

    来了!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回陛下!”

    “微臣确实见了他。”

    “陛下口谕让微臣安抚北方学子,微臣不敢有违。”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

    “安抚?”

    “那王朴举着血书在户部大门外跪了三天,你把他叫进去,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林默没有丝毫迟疑。

    这种时候,任何的隐瞒和修饰都是找死。

    “那王朴说,考官全是南方人,榜单也全是南方人。”

    “他说北方学子十年寒窗,不及考官的一支朱笔。”

    “他求微臣将陈情书转呈御前,让陛下看看北方学子的血泪。”

    林默的语速平缓,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他不加评判,不带情绪,一五一十地将王朴的话原封不动地倒了出来。

    朱元璋听完,那双布满核桃纹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血书呢?”

    “微臣没接。”

    林默回答得干脆利落。

    “微臣告诉他,户部只管钱粮,不管科考文章,更不是通政司。”

    “微臣只替皇上办差,不替任何人递折子。”

    听到这个回答。

    朱元璋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隐蔽的满意。

    这老狗,还是一如既往的油盐不进。

    但老皇帝今天把他叫过来,可不是为了听他表忠心的。

    朱元璋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

    “林默。”

    “北方学子闹事的由头,你现在也明白了。”

    朱元璋盯着他,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这事儿,你怎么看?”

    林默浑身的肌肉猛地一紧。

    怎么看?

    我特么跪着看!

    这是能随便表态的事吗!

    说北方人有理,那就是在指责刘三吾等一众考官舞弊,是在推翻大明朝科举凭文章取士的祖制。

    说南方人有理,那就是在跟你这个臭要饭的对着干!

    艹!

    “陛下。”

    林默的声音发着颤。

    “微臣愚钝,没读过几天圣贤书,不懂科举文章里的弯弯绕绕。”

    “臣这辈子,只在户部核过账。”

    朱元璋眉头一皱,显然对这种推脱的废话很不满。

    “咱没问你文章!”

    “咱问你这事儿的理!”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豁出去了。

    “陛下,若是拿做账的道理来看……”

    林默稍微抬起一点头。

    “这大明朝的天下,就像是一本巨细无遗的账册。”

    “臣在户部这么多年,核算十三省的赋税。”

    “臣发现,南方的秋粮折色多,税银足,每年送上来的账目也是最干净、最漂亮的。”

    “而北方呢?”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

    “北方连年战乱刚平,土地贫瘠。”

    “每年交上来的税银少得可怜,有时候地方上遭了灾,账目甚至都对不上。”

    说到这里。

    林默大着胆子,微微抬高了嗓音。

    “若是只看账目好坏。”

    “户部的银子,理应全都留在南方,拨给那些能给朝廷交大钱的富庶州府。”

    “可是陛下!”

    “户部拨银子,能只拨给南方吗?”

    林默一狠心,接着说。

    “绝对不能啊!”

    “北方虽然穷,虽然账目不好看。”

    “但北方是大明朝的边防重镇!

    那里有几十万守着长城、跟北元骑兵拼命的将士!”

    “那里的军饷要发,那里的城墙要修,那里的百姓要吃饭!”

    “若是户部只看谁的账目漂亮,就把银子全给了南方。”

    “那北方的军饷发不出来,北方的百姓没了指望。”

    “北方的江山,就彻底乱了!”

    死寂。

    东暖阁内,仿佛所有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站在阴影里的蒋瓛,都愣了一下。

    他满脸骇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默。

    这老小子,胆子变大了啊!

    他哪里是在说做账?

    南方税银多,账目好看,说的是南方人从小读书,文章写得锦绣!

    北方税银少,账目难看,说的是北方人苦寒,写不出那种花团锦簇的应试文章!

    户部拨银子不能只给南方,那是隐喻朝廷发官帽子,不能全给南方人!

    因为北方是大明的根基,北方的官,必须得由懂北方疾苦的人去当,才能稳得住那片刚刚打下来的铁血江山!

    这一番看似粗鄙的算账逻辑,直接戳中了洪武大帝在这场科场风暴中最核心的政治图谋!

    罗汉床上。

    朱元璋拨弄茶盏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猛地迸射出几分狂热的光芒。

    不过,朱元璋还是低沉的说道。

    “喔?...你是在教咱...怎么治国?”

    轰!

    林默只觉得头皮瞬间炸开,三魂七魄都快吓飞了。

    教洪武大帝治国?

    嫌自己九族死得不够快吗!

    “微臣不敢!微臣万死不敢!”

    林默浑身剧烈地打起摆子,脑袋像捣蒜一样疯狂地砸在青砖上,砸得砰砰作响。

    “臣就是个只会打算盘的蠢物!”

    “臣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更不懂什么治国不治国的!”

    “臣满脑子只有户部的进项出项,刚才也就是顺着陛下的问话,随口胡咧咧了几句做账的死理!”

    “求陛下恕罪!”

    他是真的怕了。

    刚才那番话,是他为了不卷入南北党争,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一个中立比喻。

    但他忘了一点。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把国家大事用算账来比喻,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的僭越!

    朱元璋坐在上面,眼底带着笑意。

    静静地看着林默磕头。

    看着他那副吓得屁滚尿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窝囊样。

    懂做账的道理,这就足够了。

    朱元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天下,读圣贤书读傻了的酸儒太多。

    满嘴仁义道德,真遇上事了,却连个南北轻重都分不清楚。

    刘三吾那帮老东西,就只会死抱着那点文章高低不放。

    反倒是不如这个天天钻在钱眼里的户部尚书看得通透!

    账要平。

    天下也要平。

    既然南方的考官不愿意给北方学子拨这笔“银子”。

    那他这个大明朝的当家人,就只能亲自下场,去砸了那些只顾着往自己兜里扒拉名额的贪官!

    “行了,别磕了。”

    朱元璋烦躁地挥了挥手。

    “再磕,这暖阁的地砖都要被你砸烂了。”

    林默立刻停下动作,但依然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微臣……微臣失态。”

    朱元璋没有再继续追问北方举子的事。

    他伸手拿起御案上的那份关于会试复查的折子。

    那是前两天,他派翰林院侍讲张信等人,去重新审阅北方举子落榜试卷的旨意。

    算算时间。

    张信那边,也快有结果了。

    “滚回你的户部去。”

    朱元璋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酷无情的帝王做派。

    “这几天给咱管好你的嘴,管好你手底下那些拨算盘的人。”

    “再有闲言碎语传进咱的耳朵里。”

    老皇帝看都不看他一眼。

    “咱就真的拿你去祭那面喊冤鼓。”

    林默如蒙大赦。

    “微臣遵旨!微臣这就滚!这就滚!”

    林默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弓着腰,一直退到暖阁的门槛处,这才转身飞奔而去。

    那速度,简直比兔子还快。

    东暖阁的门重新合上。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呵呵呵...这老乌龟...”

    朱元璋靠在罗汉床上,目光扫过张信的那份奏折。

    “张信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蒋瓛快步上前,双膝跪地。

    “回陛下。”

    “锦衣卫的暗桩盯着呢。”

    “张信大人会同几名复查考官,已经在贡院里熬了两个通宵。”

    “看样子,今日傍晚,就能将复查的结果呈递御前。”

    朱元璋闭上眼睛。

    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张信也是个南方人。”

    “咱倒要看看。”

    老皇帝的手猛地攥紧。

    “这帮江南文人,到底是要脸,还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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