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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人头落地

    奉天殿。

    老皇帝盯着那几份从落榜卷子里挑出来的北方文章。

    看了很久。

    那是张信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偏私,特意挑出来呈给御览的。

    朱元璋心里比谁都清楚。

    江南文风鼎盛,北方战乱初平,这几十个北方学子的学问,确实大部分被江南才子按在地上摩擦。

    但这,又如何?

    如果咱承认了刘三吾没判错。

    那就是在昭告天下,北方人就是考不过南方人!

    北方大地的百姓会怎么想?

    那些替大明朝镇守九边、拿命在拼的北方将士会怎么想!

    咱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狗屁锦绣文章。

    咱要的,是北方人对大明朝堂的归属感!

    你们这帮自命清高的江南文人,偏要死抱着那点可笑的文人风骨,来跟咱的江山社稷叫板?

    那就别怪咱的刀子不认人!

    “张信。”

    翰林院侍讲张信,立刻从文臣队列中大步跨出。

    他满脸的正气,双膝重重地跪在青砖上。

    “微臣在!”

    张信的腰杆挺得笔直,他坚信自己用真相捍卫了科举的尊严。

    朱元璋看着他,脸上的皮肉微微扯动了一下。

    “你复查的折子,咱看过了。”

    “你说,刘三吾取士公允,北方学子确实才疏学浅?”

    张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洪亮。

    “回陛下!”

    “微臣与二十余名同考官,将北方落第试卷逐一翻阅!”

    “南人文辞华美,北人粗鄙不堪,成绩悬殊,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科举乃国之大典,唯才是举,绝不能因地域之争而罔顾法度啊陛下!”

    大殿内死寂无声。

    大部分的江南官员都在心里暗暗为张信叫好。

    这才是大明朝的文人风骨!

    “铁一般的事实?”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抓起御案上的那堆试卷,狠狠地砸在台阶上。

    “咱让你们去复查,是为了给天下人一个公道!”

    “你们这帮结党营私的狗才!”

    “竟然故意从几百份卷子里,挑出这些犯了忌讳、狗屁不通的烂卷子来进呈给咱!”

    “你们这是在糊弄咱!是在指着咱的鼻子骂!”

    “你们是在骂咱朱元璋,兢兢业业治理大明三十年!”

    “终于把北方治得一个进士都没有了,是吗?”

    老皇帝的咆哮声在奉天殿的穹顶上炸开,震得大殿上的粉尘都簌簌掉落。

    张信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陛下!微臣没有!微臣挑的都是……”

    “闭嘴!”

    朱元璋根本不想再听这帮书生废话半句。

    “南人私其乡!”

    “你们把持科举,排挤北方士子,现在还敢在御前死不悔改!”

    “传旨!”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能把人的血液冻结。

    “副考官白信蹈、复查主考张信,及同科阅卷试官二十余人……”

    满朝文武的呼吸瞬间停滞。

    “欺君罔上,结党乱政!”

    “全部凌迟处死!”

    凌迟!

    这两个字砸下来,奉天殿里瞬间响起了一片骨头磕碰地面的闷响。

    几十名文臣吓得双腿发软,直接瘫跪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张信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高台上的皇帝,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凌迟?

    我只是说了实话,为什么要剐了我?!

    朱元璋的宣判还在继续。

    “主考官刘三吾,念其年事已高,免其死罪!”

    “褫夺官服,流放西北边陲,发配充军!”

    “新科状元陈䢿,及榜上有名之江南贡士,查实与考官暗中勾结,科场舞弊!”

    “革除一切功名!”

    “斩立决!”

    轰!

    整个大明朝堂的半边天,塌了。

    新科状元,刚刚骑着高头大马跨街游行、风光无限。

    转眼之间,就要人头落地!

    “陛下!微臣冤枉啊!”

    张信终于回过神来,他发疯般地把头磕在青砖上,磕得鲜血淋漓。

    “微臣没有结党!微臣查的卷子没有偏私啊!”

    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冲了进来。

    他们毫不留情地堵住张信的嘴,像拖死狗一样将这位翰林大儒硬生生拖出了大殿。

    文臣队列里,齐泰、黄子澄等人死死地咬着嘴唇,连个屁都不敢放。

    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求情。

    谁都看明白了。

    皇上根本不要真相。

    皇上就是要借着这把火,用他们的人头,去平息这天下的烂账!

    至于烂账怎么来了,你别管。

    ......

    午门外,行刑法场。

    张信被绑在行刑的木桩上。

    他身上那件体面的官服早就被扒光了。

    刽子手拿着锋利的小刀,正在一块磨刀石上慢条斯理地刮蹭着。

    张信没有哭,也没有再喊冤。

    他那双满布红血丝的眼睛,木然地看着苍白的天空。

    “这棋不是这样走的啊。”

    不远处。

    新科状元陈䢿跪在泥血地里。

    这个二十多岁、才华横溢的福建才子,此刻哭得满脸是泪涕。

    他拼命地挣扎着,镣铐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我没作弊!”

    “那文章是我一个字一个字熬着心血写出来的!”

    “我是状元!我是大明朝的状元啊!”

    “为什么杀我!为什么!”

    陈䢿的哭喊声凄厉得像是在深夜里号丧。

    监斩官面容犹如生铁浇筑,猛地将手里的火签令扔在地上。

    “时辰到!”

    “行刑!”

    刽子手举起鬼头大刀,一口烈酒喷在刀刃上。

    刀光闪过。

    陈䢿那颗年轻、装满了锦绣文章的头颅,咕噜噜地滚落进泥水里。

    鲜血犹如喷泉般飙射而出,染红了监斩台前的白布。

    另一边。

    张信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也划破了午门的苍穹。

    大明朝立国以来最惨烈的一场科场血案,用几十颗江南才子和考官的人头,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

    户部衙门,尚书值房。

    “林大人……”

    陈珪的牙齿都在打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杀完了。”

    “张信被剐了……状元郎的脑袋就挂在午门外头……”

    “南方的五十一个贡生,杀了一小半,剩下一大半全流放了。”

    林默没有说话。

    这就是洪武大帝。

    为了大局,天下间没有什么是他不能杀的,没有什么是他不敢杀的。

    管你是士林领袖,还是新科状元。

    只要挡了平衡天下的道,统统碾成肉泥!

    “大人。”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指了指衙门外。

    “外头那些闹事的北方学子,看到这阵势,全吓傻了。”

    “现在一个个缩在客栈里,连门都不敢出。”

    “咱们户部扣着的那笔返乡路费,还发吗?”

    林默抬起头。

    “发。”

    林默将手里的抹布扔在桌上。

    “不光要发,还要敲锣打鼓地给他们送过去。”

    陈珪愣住了,满脸的不解。

    “啊?”

    “皇上杀的是南方人,这案子还没彻底定下章程呢,咱们现在给北方人发钱,万一皇上怪罪下来……”

    “你懂个屁。”

    “这帮北方学子,马上就是大明朝的新贵了。”

    “户部现在把路费发下去,这是在替皇上施恩,也是在安抚这帮人的心。”

    陈珪听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是锦衣卫暗卫,但在这等高层政治的嗅觉上,他发现自己跟这位尚书差了十万八千里。

    “下官……下官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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