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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汤和病逝

    洪武二十八年,八月。

    信国公府。

    后院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黄透了,被风一卷,扑簌簌地往下掉。

    树下摆着一张半旧的藤编躺椅。

    信国公汤和瘫坐在上面。

    他早就瘦得脱了相,宽大的常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一把干柴。

    膝盖上盖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旧毯子,哪怕还没入冬,他的双腿依然冻得没了知觉。

    院门外。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

    朱元璋挑开门帘,踩着脚踏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龙袍,只裹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连个护卫都没带。

    老管家正守在门房里熬药,一抬头,猛地看见这张天下至尊的脸,吓得魂飞天外。

    “扑通!”

    老管家双膝砸在青砖上,张着嘴就要高呼万岁。

    朱元璋抬起干枯的大手,在半空中虚压了一下。

    “都退下。”

    老皇帝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咱和他独自待会儿。”

    管家连忙点头, 退了下去。

    朱元璋负着双手,一个人,迈过了那道门槛。

    汤和听到动静,抬头努力地想要看清来人。

    “上位……”

    汤和干瘪的手扣住藤椅的边缘,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身子,去行那君臣大礼。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

    他一把按住汤和的肩膀,硬生生把这位大明老将按回了藤椅里。

    “别动。”

    朱元璋顺手扯过旁边一张缺了个角的矮凳,大马金刀地在汤和对面坐下。

    “鼎臣,怎么瘦了这么多,多吃点下去啊。”

    汤和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位主宰天下的大明开国皇帝。

    “哈哈哈,上位,人老了,没啥胃口。”

    朱元璋抓起小几上的一把落花生,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咔咔响。

    “也是,咱俩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一阵秋风刮过,老槐树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朱元璋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枯黄的槐树叶,拿在指尖来回捻动。

    “汤和。”

    “你还记得凤阳吗?”

    汤和那浑浊的眼底,猛地亮起了一抹久违的光彩。

    “记得。”

    “怎么不记得。”

    那是他们最初的起点,是满地饿殍,却也是最无所顾忌的岁月。

    朱元璋捏着那片树叶。

    “那年冬天,太冷了。”

    “咱俩饿得眼冒金星,跑去偷了地主家的牛。”

    “你牵牛,咱望风。”

    “地主家那条大黄狗追了咱俩一整条街,你跑得慢,还被那畜生咬了一口。”

    汤和听着听着,突然笑出了声。

    这一笑,牵动了肺腑,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上位...”

    汤和喘着粗气,连连摆手。

    “您记错了。”

    “是您牵的牛,臣望的风。”

    “地主家的狗追的也是您,根本不是臣!”

    汤和指了指朱元璋腿的方向。

    “您腿上那个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玄色长袍遮盖住的左腿。

    那道疤,早就被无数的刀伤剑痕给盖过去了。

    “你确定?”

    朱元璋挑起眼皮,看着他。

    “臣确定。”

    汤和的声音很轻。

    “臣这辈子,就替您望过那一次风。”

    “牵牛这种要命的事,臣不敢干。”

    他看着老皇帝,语气里透着几十年的敬畏与感叹。

    “您胆子大。”

    “什么都敢干。”

    “臣胆子小,只能在后头跟着您跑。”

    朱元璋沉默了。

    他将手里那片被揉碎的树叶扔在风里,任由它飘落。

    “那时候咱穷啊。”

    “吃了上顿没下顿,连条像样的裤子都凑不齐。”

    老皇帝仰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杈。

    “谁能想到,咱俩能从那种烂泥坑里爬出来,走到今天。”

    汤和重重地点了点头。

    “臣也想不到。”

    院子里的风停了片刻。

    朱元璋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汤和的眼睛。

    “汤和。”

    “你还记得你写的那封信吗?”

    汤和神情一怔。

    “哪封?”

    “咱在皇觉寺当和尚的时候。”

    朱元璋一字一顿。

    “你让人,偷偷捎给咱的那封。”

    汤和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隐秘的骄傲。

    “记得。”

    “怎么不记得。”

    “臣那时候在郭大帅帐下当了个小头目,想着上位一个人在寺庙里饥一顿饱一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臣心里过意不去啊。”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那双老眼里却泛起了一丝波澜。

    “过意不去?”

    “你让人递进来的纸条上写着:重八兄,来投军吧,有饭吃。”

    汤和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的乱世。

    “臣那时候就知道。”

    “上位不是普通人。”

    “龙困浅滩,早晚有腾飞的一天。”

    汤和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臣怕上位不肯来。”

    “还特意在那张纸条最后,加了一句话。”

    他睁开眼,直视着大明朝的开国皇帝。

    “臣这辈子,就服您。”

    朱元璋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双手死死地揣进袖管里,下颌的肌肉紧紧绷着。

    老槐树再次沙沙作响。

    “上位。”

    汤和的眼角溢出一滴浑浊的泪水。

    “臣这辈子。”

    “最得意的事,不是在战场上砍了多少敌人的脑袋,也不是打了多少胜仗。”

    “就是那封信。”

    “为什么?”

    朱元璋问。

    “因为臣替上位,指了条路。”

    汤和扯开嘴角,笑得极为满足。

    “上位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到了这奉天殿的龙椅上。”

    “臣在后面跟着。”

    “走了大半辈子。”

    “值了。”

    空气仿佛在这瞬间凝固。

    汤和喘息了很久。

    他突然努力地撑起一点身子,眼神变得极为认真。

    “上位。”

    “臣有个事,在心里憋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敢问。”

    “你问。”

    朱元璋的声音沉得发闷。

    “上位。”

    汤和死死盯着老皇帝那张布满疲态的脸。

    “您这辈子,到底累不累?”

    朱元璋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过了很久。

    老朱才缓缓开口。

    “累。”

    “但咱不能累。”

    朱元璋的语气里,透着绝决。

    “咱累了。”

    “这天下,就散了。”

    汤和沉默了。

    他看着头顶被风吹得打卷的枯叶,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臣懂。”

    “臣以前在军中带兵,也不能喊累。”

    “主将要是累了,底下的兵,心就慌了。”

    汤和又咳嗽了两声,咳出了一丝血丝。

    “但臣有歇的时候。”

    “打完仗,卸了甲,臣就能倒头大睡。”

    “可是上位。”

    “您没有。”

    汤和用尽浑身的力气,看着这位孤家寡人。

    “臣有时候想。”

    “上位要是能有一天,舒舒服服地歇一歇就好了。”

    “但臣也知道。”

    “上位,歇不了。”

    这大明朝的江山,这满朝文武的算计,这皇子皇孙的争权夺利,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怎么歇?

    “汤和。”

    朱元璋强压着嗓子里的颤音。

    “你这老东西,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汤和笑了,笑得很坦荡。

    “哈哈哈...臣不是学会了。”

    “臣是一直都知道。”

    “只是以前怕掉脑袋,不敢说。”

    “现在敢了?”

    “现在快死了。”

    汤和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游丝。

    “再不说,就真没机会了。”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老槐树下,背对着汤和,不想让这老兄弟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汤和。”

    老皇帝背着双手,声音在这萧瑟的院子里回荡。

    “咱记得那年大封功臣。”

    “咱故意压着你,把你封成侯爵。”

    “跟你功劳差不多的,甚至不如你的,都封了公。”

    汤和在藤椅上微微点了点头。

    “臣记得。”

    “臣当时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

    “但臣,没争。”

    “咱知道你没争!”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藤椅前,死死盯着他。

    “咱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你从来不争!”

    老皇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情绪几乎要压抑不住。

    “打天下的时候,你不争功劳!”

    “坐天下的时候,你不争爵位!”

    “这么多年,你夹着尾巴做人,把兵权交得干干净净!”

    朱元璋一字一顿,砸在地砖上。

    “咱欠你一个王爵!”

    汤和费力地摇了摇头。

    “臣不觉得欠。”

    “上位给臣的,已经够多了。”

    “比起那些死在诏狱里的老伙计……”

    汤和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闭上了眼睛。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枯槁的模样,眼眶彻底红透了。

    一滴浊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滑落。

    “老兄弟。”

    朱元璋的声音彻底沙哑了。

    “你是咱这辈子。”

    “最对不住的人。”

    这天下,他杀绝了功臣,屠尽了骄将。

    唯独对这个从始至终跟在他屁股后面、半点不争的汤和,生出了一股无法弥补的愧疚。

    汤和也红了眼眶。

    他费力地摇了摇头。

    “上位。”

    “您别这么说。”

    “臣这辈子,没什么遗憾。”

    夕阳的余晖,终于艰难地撕开云层,洒在了这处简朴的院落里。

    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汤和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随后。

    无力地从旧毯子上滑落,重重地垂在了藤椅边。

    他闭着眼睛,脸上的沟壑被夕阳镀上了一层安详的金光。

    风吹过。

    老槐树的叶子又掉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了汤和的旧毯子上,落在了他冰凉的手边。

    朱元璋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探汤和的鼻息。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这位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老兄弟。

    汤和平静地躺在那里,就像是当年在行军帐篷里打了个盹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大明朝开国最后一位老将。

    走了。

    朱元璋缓慢地转过身。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背对着那张藤椅,背对着夕阳。

    “老兄弟。”

    老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好好歇着。”

    “咱……”

    朱元璋捏紧了拳头。

    “咱还得在这个位子上,再熬好几年呢。”

    朱元璋大步走出了院子。

    门外。

    一直候在巷口的老管家和太监总管,看到皇帝独自一人出来,立刻扑通跪了一地。

    “传旨。”

    “信国公汤和。”

    “追封东瓯王!”

    “谥号,襄武!”

    老皇帝转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辍朝三日!”

    太监总管浑身一颤,高声领旨。

    朱元璋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众人。

    他径直走向那辆黑漆马车,踩着脚踏坐了进去。

    车夫扬起马鞭,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压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

    朱元璋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彻底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凤阳的那片麦田。

    闪过偷牛的那个寒冬。

    闪过在皇觉寺收到那张纸条时的狂喜。

    还有第一次在军营里见到汤和时。

    那个穿着破烂号衣的汉子,咧着大嘴,扯着嗓子喊出的那一声……

    “重八兄!”

    好久,好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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