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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算账的祖宗

    齐泰和黄子澄离开东宫后,商量了许久。

    皇上只说林默必须是户部尚书,可没说户部衙门里其他的郎中、主事不能换!

    只要吏部把林默手底下那些干实事的官吏全调走,换上东宫的人。

    让他林默变成个连一道政令都发不出去的光杆司令!

    到时候,底下人故意在账面上做手脚,捅出天大的窟窿。

    这“失察”和“国库亏空”的死罪,还不是得结结实实地砸在他林默的脑袋上!

    皇上就算再想保他,面对对不上账的国库,那把屠刀也必将饮血!

    ……

    半个月后。

    户部衙门,尚书正堂。

    林默坐在黄花梨木的书案后,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薄袄。

    他手里拿着一叠吏部刚刚发下来的调令。

    上面盖着吏部的大印,红得刺眼。

    原本在户部度支司、仓场司干得最得力的几个郎中和员外郎,全被“明升暗降”,调去了太仆寺或者地方上的闲职。

    而新补进来的。

    清一色的科举新贵,全都是方孝孺和黄子澄的门生故吏!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游廊传来。

    户部员外郎陈珪,那身肥肉走得直颤,满脸焦急地跨过门槛。

    “林大人!”

    陈珪压低了声音,急得直拍大腿。

    “新补进来的那六个主事,刚才在度支司大堂里闹起来了!”

    “他们嫌咱们户部的网格账本有辱斯文,非要恢复以前那种四柱清册的流水账,还说……还说……”

    林默抬起眼皮。

    “还说什么?”

    陈珪喉结滚了滚。

    “还说大人您这套账法,是当年逆吴王留下的乱政遗毒,他们饱读圣贤书,绝不与这等腌臜之法同流合污!”

    林默听完,干瘪的嘴唇微微扯动了一下。

    乱政遗毒?

    不与腌臜之法同流合污?

    他把手里的调令往桌子上一扔。

    真以为算账是写八股文呢?

    在现代,财务造假是要吃牢饭的。

    在这大明朝,账算不平,那是全家都要掉脑袋的!

    这帮东宫派来的书呆子,连借贷平衡都没搞明白,就敢来夺他林默的权?

    林默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官服。

    “走。”

    林默的声音很平静。

    “去度支司看看这帮饱学之士。”

    度支司的大堂里。

    六个穿着崭新青色官服的新科主事,正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桌上堆满了各地刚刚解送上来的夏粮折色底单。

    “我等受太孙殿下与齐大人重托,来此户部,便是要正本清源!”

    为首的主事梗着脖子,下巴抬得老高。

    “这什么网格记账,简直是商贾市侩的奇技淫巧!”

    “我大明自有祖宗成法,岂容这等歪门邪道横行?”

    正说着。

    林默带着陈珪走了进来。

    六个主事看到尚书来了,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

    连下跪行礼的规矩都省了。

    在他们眼里,林默这个随时可能被东宫清算的孤臣,根本不配受他们的礼。

    林默没在乎这些虚礼。

    他径直走到那堆账册前,随手翻开一本。

    “你们。”

    林默指着那几个主事。

    “都不愿意用网格记账法?”

    为首的主事上前一步,挺起胸膛。

    “下官以为,此法繁琐不堪,且有违祖制。”

    “我等只需将地方呈报的进项与出项,依年月罗列,自然清晰明了,何须画这些如同囚笼般的格子?”

    林默点了点头。

    “好。”

    林默出奇的通情达理。

    “既然你们不想用,本官不强求。”

    那几个主事心中一喜。

    以为这位软骨头尚书被他们身后的东宫势力给吓住了。

    可还没等他们脸上的笑容绽放开来。

    林默转过头,看向陈珪。

    “陈珪,传本官的令。”

    林默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刀。

    “从今日起,户部实行‘谁造账,谁画押’的死规矩。”

    “他们这六个人,单独分管山东、河南两省的夏粮入库账目。”

    “不用复式记账可以。”

    “但凡是他们经手的账本,每一页的底端,必须按上他们自己的红手印,签上大名!”

    林默转过身,看着那几个脸色微变的主事。

    眼神里透着一股把人往死里坑的残忍。

    “后天日落之前,把这两省的账平了,交到本官案头。”

    “若是少了一石粮,差了一文钱。”

    林默指着皇宫的方向。

    “本官绝不打你们的板子。”

    “本官直接把账本和你们的手印,送去北镇抚司,交给锦衣卫的蒋大人。”

    “让蒋大人去问问你们,亏空的国库银子,是不是被你们装进自己腰包了。”

    几个主事双腿发软,后背瞬间出了一层白毛汗。

    交给锦衣卫?

    那可是剥皮实草的活阎王!

    “尚书大人!”

    为首的主事彻底慌了,声音发着颤。

    “两省钱粮,浩如烟海,两日时间怎么可能算得完!”

    “那是你们的事。”

    林默双手拢在袖子里,冷眼看着他们。

    “你们不是饱读诗书吗?不是嫌网格记账是奇技淫巧吗?”

    “那就用你们的祖宗成法,去给皇上算账吧。”

    说完,林默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留下六个书生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原始单据,在风中凌乱。

    夜幕降临。

    度支司的大堂里灯火通明。

    几名主事满头大汗,手里拿着毛笔,在纸上疯狂地列着加减法。

    “不对啊!山东这笔火耗,布政使司报的是一分二厘,到了太仓怎么变成了一分五厘!”

    “这中间的三厘损耗,到底记在水脚钱里还是仓储里了!”

    “河南的折色银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麦子折换成银两,银两又折算成布匹,这到底怎么算平!”

    算盘打得震天响,结果却越算越乱。

    这就是明朝原始账簿的致命缺陷。

    没有资产和负债的双向约束,没有借贷必相等的平衡机制。

    面对成百上千笔错综复杂的交叉转运和折色,单凭流水账,根本理不清头绪!

    到了后半夜。

    两个主事已经崩溃地坐在地上,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

    两万多两银子的窟窿,死活对不上账!

    这两万两要是补不上,锦衣卫的绣春刀后天就能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听着蒋瓛的密报。

    蒋瓛低着头,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幸灾乐祸。

    “陛下,户部度支司那几个新调去的主事,昨夜算账算到天明,急得在堂里抱头痛哭。”

    “有两人甚至吓得写了辞呈,想要称病告老还乡。”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朱笔。

    老皇帝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这帮只会纸上谈兵的酸腐书生。”

    “想架空林默?他们也配!”

    朱元璋端起茶盏。

    “林默这老滑头,平时看着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真到了要命的节骨眼上,他比谁都精明。”

    “拿着咱的刀,去杀东宫的人,嘿,这老小子。”

    朱元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极为受用的神情。

    这才是他需要的户部尚书。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党羽、只能死死抱住皇权、用死规矩去碾压一切牛鬼蛇神的孤臣。

    “传旨吏部。”

    朱元璋的声音冷酷无情。

    “那几个主事,既然连个账都算不明白,大明朝养着他们吃白饭吗?”

    “全部革职,永不录用!”

    “以后户部进人,必须让林默先考核算学。”

    “算不明白的,一律给咱滚蛋!”

    蒋瓛高声领旨。

    消息传回文华殿。

    朱允炆没什么表情。

    但齐泰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户部的方向破口大骂。

    “林默老贼!安敢如此欺辱我等清流!”

    架空的计划,不仅彻底破产。

    反而让林默借着老皇帝的手,把户部变成了一个水泼不进的铁桶。

    黄子澄瘫在一旁,脸白得像糊了一层纸。

    “殿下,林默有皇上撑腰,咱们……咱们动不了他了。”

    朱允炆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

    是啊,动不了。

    那就不动啊,皇位迟早是我的,很急吗?

    只要老朱还活着一天。

    户部的天,就只能是林默说了算。

    户部正堂。

    林默听着陈珪汇报那几个主事被革职的消息。

    他没有笑。

    他只是走到神龛前。

    默默地抽出了三根线香。

    在香炉里插好。

    “吴王啊吴王。”

    林默看着那半个御赐烧饼,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走了,我可是被你架在这火炉子上,烤得外焦里嫩啊。”

    林默苦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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