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四月。
文华殿内
太孙朱允炆坐在书案后。
他手里拿着一本《论语》,但半个时辰过去了,书页连一角都没有翻动过。
兵部侍郎齐泰在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太孙殿下。”
齐泰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户部那个位子,不能一直让林默坐着。”
朱允炆把手里的书扔在桌案上。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
“齐大人啊,孤能有什么办法,皇爷爷刚保过他。”
“曹铭上次在奉天殿弹劾他,被皇爷爷直接扒了面皮,连带着你们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现在谁去碰那个老王八,谁就是自己往皇爷爷的刀口上撞。”
黄子澄从一旁的圈椅里站起身,赶紧接过话头。
“殿下,臣等不是要明着弹劾。”
齐泰上前两步,逼近了书案,把声音压得极低。
“硬的不行,咱们来软的。”
“殿下只需要在给皇上去请安的时候,随口提一句。”
齐泰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就说……听说户部最近有些乱,或者听说林默跟以前那些吴王府的旧人、还有底下那些推行考成法的丘八们,还在暗中走动。”
“点到为止,绝不多说半句废话。”
朱允炆皱起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抗拒。
齐泰太了解这位太孙了,立刻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
“殿下,皇上生性多疑!”
“吴王虽然已经暴毙,但他在六部九卿安插的那些暗桩还在!”
“林默就是他们最大的钱袋子!”
“只要您把这颗怀疑的种子种进皇上的心里,以皇上那宁错杀不放过的性子,自然会让锦衣卫去查。”
黄子澄也跟着拱手,语气痛心疾首。
“殿下,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命脉。”
“这个位子,必须是殿下您自己的人坐着,这大明江山才能稳当啊!”
朱允炆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的那本《论语》,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信誓旦旦的心腹重臣。
上眼药。
借刀杀人。
这手段太脏了。
但他心里清楚,自从蓝玉案之后,皇爷爷的脾气越来越古怪,杀人的刀子也越来越快。
如果不能把林默这颗钉子拔了,他这东宫的政令,到了户部就得被那考成法卡得死死的。
朱允炆缓慢地靠在椅背上。
“孤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胸腔里挤出一口浊气。
“去御膳房看看,给皇爷爷熬的参汤好了没有。”
……
未时,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半躺在罗汉床上。
殿内的光线有些暗,太监在角落里多点了几根儿臂粗的牛油红烛。
朱允炆双手捧着一个描金的白瓷汤盅,迈着极轻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走到罗汉床边,小心翼翼地把汤盅放在御案上。
“皇爷爷。”
朱允炆的声音温和孝顺。
“这是孙儿亲眼盯着御膳房熬的百年老参汤。”
“太医说您近来操劳国事,气血有些亏虚,得好好补补。”
朱元璋手里的朱砂笔没停。
他连头都没抬。
“你有话就说,不用在咱面前绕这些弯子。”
朱允炆端着空托盘的手猛地一哆嗦。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嘘寒问暖的套话,全被老皇帝这冷冰冰的一句给怼了回去。
“孙儿……不敢。”
朱允炆赶紧低下头,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
“不敢?”
朱元璋把手里的折子往桌子上一扔。
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角。
“允炆,你是大明朝的太孙。”
“这天下早晚是你的。”
“有什么不敢的?”
朱允炆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
拼了。
“皇爷爷,孙儿最近……确实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
朱允炆装出一副为难、又不得不为国事担忧的做派。
“孙儿听说……户部那边,最近有些不太平。”
朱元璋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拿汤匙轻轻搅弄着。
“喔?什么意思?”
“孙儿听底下的人说,林默林尚书,似乎和以前吴王府的那些旧人,还有底下推行考成法的官吏,依然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
朱允炆越说头埋得越低。
“林尚书毕竟是朝廷二品大员,孙儿只是担心……担心户部钱粮重地,若是被人结党把持,恐生祸患。”
“孙儿也是为了大明江山,才斗胆向皇爷爷直言。”
朱元璋端着汤盅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没有喝。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
看了很久。
老皇帝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失望。
有嘲弄。
更有一丝隐隐的暴戾。
试探。
这是在拿那帮江南文人的鬼蜮伎俩,来试探他这个开国皇帝的底线!
允炆啊允炆。
你到底是被齐泰那帮狗才把脑子给吃空了?
还是真以为咱老了,连这种拙劣的借刀杀人局都看不出来了?
林默是什么人?
那是每天对着半个发霉烧饼磕头的万年老王八!
这应天府里连条野狗都知道林默怕死怕得要命,他去结党?他去跟死人的余党勾连?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元璋慢慢地把那碗一口没喝的参汤,重重地磕回了御案上。
“砰!”
瓷器碰撞的闷响,吓得朱允炆浑身一抖。
“允炆。”
朱元璋开口了。
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刀子。
“你听着。”
“林默这个人,是朕亲手放在户部的一把锁。”
“这把锁要是松了,大明朝的钱袋子就会漏。”
老皇帝缓慢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那股帝王威压,犹如泰山压顶般死死地扣在朱允炆的头顶上。
“你和吴王的那点烂事,不管他是怎么死的,朕都不想再提了。”
“但户部。”
朱元璋猛地提高音量,一字一顿,犹如生铁砸在青砖上。
“朕说了算!”
朱允炆脸色瞬间惨白,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爷爷息怒!孙儿知错!”
朱元璋根本不吃他这套请罪的把戏。
他指着朱允炆的鼻子。
“除非林默死了。”
老皇帝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绝不容人抗拒的凶狠。
“否则,他一直都是大明朝的户部尚书!”
“这话,朕今天在这里说明白了。”
“你原原本本地回去,告诉齐泰,告诉黄子澄,告诉东宫那些天天嚼舌根子的酸儒!”
“让他们,死了这条心!”
“当然,林默要是‘突然’死了,那帮文官也得跟着陪葬,朕不介意再来一次林默案。”
朱允炆的脑子里嗡嗡直响。
皇爷爷不仅看穿了他的把戏,更是直接把那层遮羞布给撕得粉碎。
这几句警告,就像是几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这个皇太孙的脸上。
“孙儿……孙儿明白。”
朱允炆把头死死磕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屈辱而发着颤。
“退下吧。”
朱元璋厌恶地挥了挥手。
连看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朱允炆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倒退着,一步步退出东暖阁。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朱允炆宽大袍袖里的那双手,不可遏制地剧烈发抖。
不是因为刚才面对皇权的恐惧。
而是因为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的不甘与怨毒!
凭什么!
吴王已经死了!
一个算死账的狗奴才,皇爷爷竟然宁可下这么重的口谕来护着,也不愿意给他这个亲孙子、大明储君留半点颜面!
……
半个时辰后。
文华殿。
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块。
齐泰和黄子澄站在书案前,两人的脸色比外头的阴雨天还要难看。
“殿下,皇上……皇上真的是这么说的?”
齐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张干瘦的脸颊狠狠抽搐了两下。
朱允炆坐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
“一字不差。”
朱允炆闭着眼睛,声音空洞。
“皇爷爷说,除非林默死了,否则他一直都是户部尚书。”
“皇爷爷让你们……死了这条心。”
黄子澄惊恐地倒退了半步。
“这……这怎么可能!”
“皇上向来多疑,怎么会对一个外臣如此死心塌地?”
齐泰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那双细长的眸子里,翻涌着危险的疯狂。
林默不死,户部的钱粮就永远捏在那个老狐狸手里。
东宫这帮文人,手里没钱,拿什么去封赏百官?拿什么去收拢人心?
“齐大人,黄大人。”
朱允炆缓慢地睁开眼。
“以后,不要在孤面前,再提林默的事了。”
“皇爷爷既然已经定了。”
朱允炆惨笑了一声。
“那就如皇爷爷的愿吧。”
齐泰死死攥着拳头。
他深深地弯下腰,躬身行礼。
“臣……遵旨。”
他低下的头颅阴影里,闪过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机。
即然林默不能死,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