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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冯胜赐死

    洪武二十八年,二月中旬。

    宋国公府的书房里,炭盆里的炭火快要燃尽了,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红光在灰烬里明灭。

    冯胜坐在书案后,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夹袄。

    他面前摊着一卷《孙子兵法》。

    这卷兵书,他今天上午已经翻了整整三遍,却连一个字都没看进脑子里。

    自从蓝玉案爆发以来,他就闭门谢客。

    上交兵权,遣散家丁,把名下的田产和铺子一股脑地全塞给了户部,甚至连平日里常走的几家亲戚也彻底断了来往。

    他把自己死死关在这座国公府里,像一只被生生剪了翅膀、拔了利爪的老鹰,只求苟延残喘。

    他以为,只要自己低到尘埃里,只要把脖子缩进龟壳,皇上念在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份上,总能给他留条活路。

    可是他错了。

    这大明朝的屠刀,一旦举起,不把血吸饱,是不会轻易落下的。

    傅友德的死,就像是一口丧钟,天天在他脑子里嗡嗡地敲。

    这时,老管家颤巍巍地跨过门槛,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

    “国公爷。”

    “宫里……来人了。”

    “是蒋瓛。”

    冯胜缓慢地闭上双眼,胸膛沉重地起伏了两下。

    “哎...让他们进来吧。”

    老管家退了出去。

    很快,一阵沉重且整齐的军靴踩踏青砖声,由远及近。

    蒋瓛大步跨过了书房的门槛。

    他身后跟着两名腰大十围的锦衣卫校尉。

    其中一名校尉的手里,稳稳地托着一个蒙着黄绸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羊脂玉杯,以及一个白瓷酒壶。

    冯胜的目光,越过蒋瓛,直直地落在那只羊脂玉杯上。

    他认得这只杯子。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

    在奉天殿的庆功夜宴上,皇上亲手拿着这只杯子,倒满了御酒,递到他面前。

    那时候,皇上拍着他的肩膀。

    “老兄弟,这杯酒,是咱的心意。”

    四十多年了。

    岁月熬白了所有人的头发。

    当年的“老兄弟”,如今让锦衣卫指挥使端着这只杯子,送来了一壶毒酒。

    “陛下口谕。”

    蒋瓛站定,声音洪亮。

    冯胜撩起夹袄的下摆。

    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青砖上。

    他没有大喊冤枉,也没有涕泗横流地求饶。

    到了他这个位置,到了今天这一步,所有的辩解都成了多余的废话。

    “陛下,圣躬安。”

    蒋瓛微微躬身。

    “朕安,了了你我三十年的君臣情分。”

    蒋瓛转述完这句口谕,向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出那名端着托盘的校尉。

    冯胜跪在地上,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这是人面对死亡时最本能的反应。

    他抬起头,那双看透了刀光剑影的苍老眼眸,先是看了看那只羊脂玉杯,随后看向蒋瓛。

    “喝下这杯酒。”

    冯胜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近乎哀求的卑微。

    “能保我妻儿一命吗?”

    蒋瓛站直了身子,避开了冯胜的目光。

    他没有回答。

    有些口谕是不能问底线的,沉默,就是最明确的答案。

    “国公爷啊!国公爷!”

    老管家再也绷不住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冯胜的大腿,老泪纵横。

    冯胜没有哭。

    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在老管家的脊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那个托盘前。

    冯胜端起那只羊脂玉杯。

    玉石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直达心底。

    “替我带句话给陛下。”

    冯胜看着杯中清冽的毒酒。

    “就说……”

    冯胜顿了顿,胸腔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冯头这辈子,不后悔跟他打天下。”

    蒋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定带到。”

    冯胜一仰脖子。

    将那杯鸩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没有烈酒的辛辣,只有一股化不开的苦涩。

    “啪。”

    羊脂玉杯从他手中滑落,摔在青砖上,碎成几瓣。

    没一会儿,冯胜身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

    他躺在地砖上,嘴角溢出一股粘稠的黑血。

    他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上。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书房的屋顶。

    那屋顶的彩绘,是他五十大寿那年,皇上特意派了宫里的画师来画的。

    画的是他当年率军在漠北,追击北元残部的雄壮场面。

    画的是他,横刀立马,意气风发。

    ……

    午后,户部衙门。

    林默缩在正堂那张宽大的书案后面。

    他左手拿着几张兵部送来的春季武库修缮折子,右手在算盘上扒拉着。

    “啪啪啪”的算珠碰撞声,是这屋子里唯一鲜活的动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游廊传来。

    陈珪一身肥肉颠颠地冲进正堂。

    他手里端着个茶盘,那张胖脸此刻惨白惨白的,连额头上的汗珠子都来不及擦。

    “林大人。”

    陈珪把茶盘放在书案上,压低了嗓音。

    “宋国公……被赐死了。”

    “鸩酒。”

    林默顿了一下。

    “知道了。”

    林默重新拿起笔,在折子上勾了个圈。

    “宋国公的田产,户部这边别急着入库。”

    “等皇上发话了再说。”

    陈珪缩了缩脖子,赶紧点头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蓝玉死了。

    傅友德自刎了。

    现在,连一直夹着尾巴做人的冯胜,也喝了那杯鸩酒。

    当年跟老朱一起打天下的那帮开国功臣。

    几乎全杀干净了。

    只剩下一个病得连床都下不来的汤和。

    林默知道老朱在干什么。

    他这是在拿刀子,一寸一寸地把皇权周围所有的荆棘全部砍平。

    他在替那个远在东宫、只会读四书五经的皇太孙,扫清一切可能威胁到皇权的障碍。

    老朱啊老朱。

    你以为把这些刺头都拔光了,朱允炆的江山就坐稳了?

    你根本不知道……

    你今天杀的这些百战余生的宿将,原本是能替你挡住燕王朱棣的铁骑的!

    他甚至能想象到,燕王朱棣在北平得知这些消息时,嘴角那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当然,他的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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