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二月中旬。
宋国公府的书房里,炭盆里的炭火快要燃尽了,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红光在灰烬里明灭。
冯胜坐在书案后,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夹袄。
他面前摊着一卷《孙子兵法》。
这卷兵书,他今天上午已经翻了整整三遍,却连一个字都没看进脑子里。
自从蓝玉案爆发以来,他就闭门谢客。
上交兵权,遣散家丁,把名下的田产和铺子一股脑地全塞给了户部,甚至连平日里常走的几家亲戚也彻底断了来往。
他把自己死死关在这座国公府里,像一只被生生剪了翅膀、拔了利爪的老鹰,只求苟延残喘。
他以为,只要自己低到尘埃里,只要把脖子缩进龟壳,皇上念在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份上,总能给他留条活路。
可是他错了。
这大明朝的屠刀,一旦举起,不把血吸饱,是不会轻易落下的。
傅友德的死,就像是一口丧钟,天天在他脑子里嗡嗡地敲。
这时,老管家颤巍巍地跨过门槛,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
“国公爷。”
“宫里……来人了。”
“是蒋瓛。”
冯胜缓慢地闭上双眼,胸膛沉重地起伏了两下。
“哎...让他们进来吧。”
老管家退了出去。
很快,一阵沉重且整齐的军靴踩踏青砖声,由远及近。
蒋瓛大步跨过了书房的门槛。
他身后跟着两名腰大十围的锦衣卫校尉。
其中一名校尉的手里,稳稳地托着一个蒙着黄绸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羊脂玉杯,以及一个白瓷酒壶。
冯胜的目光,越过蒋瓛,直直地落在那只羊脂玉杯上。
他认得这只杯子。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
在奉天殿的庆功夜宴上,皇上亲手拿着这只杯子,倒满了御酒,递到他面前。
那时候,皇上拍着他的肩膀。
“老兄弟,这杯酒,是咱的心意。”
四十多年了。
岁月熬白了所有人的头发。
当年的“老兄弟”,如今让锦衣卫指挥使端着这只杯子,送来了一壶毒酒。
“陛下口谕。”
蒋瓛站定,声音洪亮。
冯胜撩起夹袄的下摆。
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青砖上。
他没有大喊冤枉,也没有涕泗横流地求饶。
到了他这个位置,到了今天这一步,所有的辩解都成了多余的废话。
“陛下,圣躬安。”
蒋瓛微微躬身。
“朕安,了了你我三十年的君臣情分。”
蒋瓛转述完这句口谕,向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出那名端着托盘的校尉。
冯胜跪在地上,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这是人面对死亡时最本能的反应。
他抬起头,那双看透了刀光剑影的苍老眼眸,先是看了看那只羊脂玉杯,随后看向蒋瓛。
“喝下这杯酒。”
冯胜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近乎哀求的卑微。
“能保我妻儿一命吗?”
蒋瓛站直了身子,避开了冯胜的目光。
他没有回答。
有些口谕是不能问底线的,沉默,就是最明确的答案。
“国公爷啊!国公爷!”
老管家再也绷不住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冯胜的大腿,老泪纵横。
冯胜没有哭。
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在老管家的脊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那个托盘前。
冯胜端起那只羊脂玉杯。
玉石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直达心底。
“替我带句话给陛下。”
冯胜看着杯中清冽的毒酒。
“就说……”
冯胜顿了顿,胸腔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冯头这辈子,不后悔跟他打天下。”
蒋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定带到。”
冯胜一仰脖子。
将那杯鸩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没有烈酒的辛辣,只有一股化不开的苦涩。
“啪。”
羊脂玉杯从他手中滑落,摔在青砖上,碎成几瓣。
没一会儿,冯胜身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
他躺在地砖上,嘴角溢出一股粘稠的黑血。
他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上。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书房的屋顶。
那屋顶的彩绘,是他五十大寿那年,皇上特意派了宫里的画师来画的。
画的是他当年率军在漠北,追击北元残部的雄壮场面。
画的是他,横刀立马,意气风发。
……
午后,户部衙门。
林默缩在正堂那张宽大的书案后面。
他左手拿着几张兵部送来的春季武库修缮折子,右手在算盘上扒拉着。
“啪啪啪”的算珠碰撞声,是这屋子里唯一鲜活的动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游廊传来。
陈珪一身肥肉颠颠地冲进正堂。
他手里端着个茶盘,那张胖脸此刻惨白惨白的,连额头上的汗珠子都来不及擦。
“林大人。”
陈珪把茶盘放在书案上,压低了嗓音。
“宋国公……被赐死了。”
“鸩酒。”
林默顿了一下。
“知道了。”
林默重新拿起笔,在折子上勾了个圈。
“宋国公的田产,户部这边别急着入库。”
“等皇上发话了再说。”
陈珪缩了缩脖子,赶紧点头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蓝玉死了。
傅友德自刎了。
现在,连一直夹着尾巴做人的冯胜,也喝了那杯鸩酒。
当年跟老朱一起打天下的那帮开国功臣。
几乎全杀干净了。
只剩下一个病得连床都下不来的汤和。
林默知道老朱在干什么。
他这是在拿刀子,一寸一寸地把皇权周围所有的荆棘全部砍平。
他在替那个远在东宫、只会读四书五经的皇太孙,扫清一切可能威胁到皇权的障碍。
老朱啊老朱。
你以为把这些刺头都拔光了,朱允炆的江山就坐稳了?
你根本不知道……
你今天杀的这些百战余生的宿将,原本是能替你挡住燕王朱棣的铁骑的!
他甚至能想象到,燕王朱棣在北平得知这些消息时,嘴角那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当然,他的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