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平山的车刚驶出省委大院,挡板还没完全落下,后座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号码,没急着接,先把车窗外那排渐远的省委楼影收进眼底,唇角才慢慢往上压了一点。
“干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你那边闹得不小。”
楚平山把公文包放到腿上,手指按住封口,像是按住一份早就算好的答案。
“沈重已经把汉东军工关联项目从地方经济里划出去了。”他说得很平静,“现在地方上能碰的肉,只剩边角。”
“边角也够他们抢得头破血流。”
老人的声音低沉,隔着线路仍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平山看着前方道路上不断后退的树影,语速仍旧不紧不慢。
“沈重不在汉东坐镇,这张图谱就不会只是看着。”
“他在汉东一天,你就摸不到他留下的根。”
老人的指尖似乎点了点桌面,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
“那就让他离开汉东。”
楚平山眼皮微微一动,没有接话,只把车窗又降下去一点,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发梢轻轻浮起。
电话那头继续道。
“北部联合演训前线协调,这个位置合适。”
楚平山安静听着。
“他熟北线周边军事地形,又刚办完钟家案,手上没有一丝空白。军务上找他,谁都挑不出毛病。”
“徐老那边呢?”
“他会点头。”
老人像是早就把那边的答案也算进去了。
“这种事上,徐老不会挡。越是正常的军务安排,越容易让人下手。地方斗争,不能拿来压战备任务。”
楚平山终于笑了一下,很淡,也很薄。
“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
前排秘书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没敢开口。
楚平山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打开那份汉东经济报表,目光落在京州、吕州、林城三个圈出来的区域上,指尖轻轻压住纸角。
“去省政府。”
“省长,不回办公室?”
“回。”
他语气很轻。
“先把下一步的路,铺好。”
与此同时,汉东军区指挥中心内,红色保密电话骤然响起。
尖锐的铃声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值班大厅。
祁同伟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先沉了半分,周卫国已经从门外快步进来,连手里的文件都没来得及放下。
沈重站在战术地图前,背对着电话,像早就听见了这道催命般的铃声。
通讯参谋接起电话,神色在几秒钟内变了三次,最后直接立正,把听筒递了过去。
“首长,军委专线。”
沈重接过话筒,没有急着开口。
听筒那头的声音短促而硬朗,只有任务,没有寒暄。
沈重越听,眉心越平。
直到最后一句落下,他才淡淡应了一声。
“明白。”
电话挂断,屋里几个人都盯着他。
周卫国最先忍不住,嗓音发紧。
“首长,什么任务?”
沈重把话筒放回座机,抬手从桌上拿起那份未签完的军地联席文件,视线扫过上面的日期。
“北部联合演训,前线协调负责人。”
周卫国一下子站直了,眉头拧得死紧。
“这时候调您去北线?”
祁同伟没说话,只看着沈重手里的文件,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跟着沈重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哪里还看不出来,这种调令来得太准,准得像是专门掐着汉东这盘棋最要紧的时候下手。
沈重把文件合上,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
“合法,越合法,越说明背后的人下了死手。”
周卫国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攥紧了。
“沙家这帮老狐狸,拿军务当刀子,真够脏的。”
祁同伟喉结动了一下,语气压得很低。
“首长,一旦您离开汉东,楚平山那边肯定会趁势压上来。现在地方上刚稳住,谁都知道您是定海神针。”
沈重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冷得像冬夜里磨过的刀锋。
“所以才必须走。”
他没有停顿,直接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下几个号码。
“周卫国,留守军区,封住所有对外军情口子,北线任务交接前,不许任何人动汉东军区的保密权限。”
“是。”
“同伟。”
祁同伟立刻挺直脊背。
“你盯住公安和审计外包线,楚平山的人要查什么,先看他们的人从哪儿来,跟谁接触过,名单一张都别漏。”
“明白。”
“何霞那边,新能源项目继续按原方案走,所有账目、图纸、审批痕迹重新复核一遍,不能给对方留一个字的口实。”
“我这就去办。”
沈重点了点头,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高育良那边,让他过来。”
话音落下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高育良来得比谁都快。
他推门进来时,眼镜片上还带着外头走廊的冷光,手里那只旧保温杯捏得很稳,可走到桌前时,脚步还是比平常重了半分。
“调令下来了?”
沈重没有废话,把文件递了过去。
高育良扫了一眼,神色先是顿住,随后慢慢把文件折回原样,放到桌上。
“北部联合演训。”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抬头看向沈重,“楚平山这一手,够阴。”
周卫国在旁边冷哼一声。
“合法调离,规矩上挑不出刺,真要说,连军区都得照办。”
高育良抬手推了推眼镜,没接这话,只看向沈重。
“你准备怎么接?”
“接。”
沈重回答得干脆。
“任务不能拒,军令不能拖。”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结果。
他心里清楚,沈重一走,汉东本土派的那根主心骨就会暂时抽空。沙瑞金那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楚平山更不会。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字。
沈重没有再看他们,而是直接开始分派。
“卫国,军区这边你盯死。所有涉密资料统一封存,钟家案、北线工程案的外延材料全部隔离保密,不许走漏一页。”
周卫国立正敬礼,声音干脆得像刀口撞鞘。
“保证完成。”
“同伟,公安系统的线先不要乱动。楚平山要查的,绝不只是账,他会借合规摸人。你把外包审计、数据托管、保密协查这几条线给我盯住,谁先伸手,谁就先露头。”
“明白。”
沈重目光一转,落在高育良身上。
“你留在汉东,帮我守住棋盘。”
这句话落地时,高育良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应,先把保温杯盖拧紧,像是把心里那点翻涌压回去,再抬头时,眼神已经稳了。
“你不在汉东这段时间,我替你守住棋盘。”
沈重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转身走向门口。
高育良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忽然开口。
“你这一走,沙瑞金和楚平山就会以为汉东少了一个能掀桌的人。”
沈重停在门边,侧过半张脸。
“那就让他们试试桌子会不会自己翻。”
高育良没笑,眼底却有一点冷意慢慢浮上来。
他很少把话说死,今天却破例了。
“放心去北线。”
“汉东这边,我会让他们知道,桌子没了你,还有人能落子。”
沈重没有回头,只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别让楚平山把汉东拆了,最多两个月。”
“够了。”
飞机起飞前,夜色已经压到军区跑道上。
灯光把停机坪照得一片雪白,沈重穿着松枝绿军装,肩章在风里泛着冷硬的光。他站在舷梯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指挥中心的轮廓,像是在看自己暂时离开的战场。
高育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站在送行线外,看着他一步步走上舷梯。
舱门快要合上的时候,沈重回头,目光越过夜色,落到汉东那片方向。
他只留下一句话。
“两个月内,别让楚平山把汉东拆了。”
高育良抬头望着军机慢慢滑入跑道,机身上的灯光一寸寸抬高,最后撕开夜空。
他把手里的保温杯握紧了一点,低声回应。
“沈重不在,汉东这盘棋,该轮到我高育良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