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站在文华殿偏厅的窗前,背对着门口,没有转身。
那盏茶搁在桌上,凉透了。从他进来到现在,大约过了三刻钟,陈洪的人还没来传话。
不急。
他垂着手,盯着窗外的那株老槐树,枝丫在风里轻轻拂动。脑子里却转的是另一件事——徐阶的辞呈,昨天第一份,今天第二份,这速度,铁了心要走。
可已经被皇帝驳回两次了。
咿呀!
门扇响动,小太监打帘子进来,躬着腰。
“赵阁老,皇上在乾清宫正殿,请您过去。”
赵宁转过身,拢了拢袖口。
“几位阁老都在?”
小太监顿了一下。“都传了。”
赵宁点头,不再多问,跟着往外走。
乾清宫正殿。
隆庆坐在御案后头,难得穿了件正式的绛红常服,领口却还是敞的,一副被硬拽起来的模样。桌角摆着半碗没吃完的莲子羹,旁边压着一份奏本,翻到一半,随手搁在那儿。
赵宁进来的时候,赵贞吉、张居正、袁炜三人已经候在殿中,间距分得极开,谁也没看谁。
赵宁来到几人首位站定。
隆庆拿起那份奏本,往御案上一拍,力道不轻,莲子羹碗震了一下,汤水差点漾出来。
“第三份了。”
没有铺垫,没有前缀,就这五个字,砸在空气里。
殿里头没人接话。
隆庆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四人面前。他的步子有点虚,不知是酒劲没散还是这会儿真的动了气,脚底踩在金砖上,有轻微的蹉跎声。
“朕问你们。徐阁老好端端的,接二连三上辞呈,究竟是谁给他委屈受了?”
这话落下来,赵宁脊背一直。
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在用词,在逻辑——皇上不是在问情况,是在问有没有人逼人家走。
赵贞吉第一个开口。
“臣惶恐,对徐阁老从无冒犯,绝无半点失礼之处。”
声音又稳又急,稳是老臣的底子,急是心虚的本能。
袁炜接着说:“臣亦如此,内阁诸事皆循旧规,不曾有过拂逆徐阁老之举。”
这两个人答得太快,太整齐,快到赵宁心里冒出四个字:
提前串过。
张居正没动,余光扫了眼赵宁,半晌才缓缓开口:“徐阁老忧劳国事,体力不支,此陈情之举,或出于真心,亦或——”他停了一下,“或出于谦抑,不愿令陛下为难。”
聪明。
没有洗白,没有攀咬,把话题引到徐阶的品格上,顺带把隆庆的担忧消解了大半。
隆庆看了张居正一眼。
“叔大说话做事,就是比你们利索。”他语气松了一点,转头扫向赵宁,“云甫,你呢?”
赵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现在的局面,是徐阶在借辞呈施压,高拱回京是导火索,但台面上谁也不能说这个,说了就是给皇上添堵,给同僚扣帽子。
所以这个问题,全部都答歪了,包括张居正。
不是不聪明,是都不敢往那方向走。
赵宁抬起头:“臣不知道是谁给徐阁老委屈受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赵贞吉下意识侧了一下头。
“但臣想请陛下想一件事。”赵宁接着说,“徐阁老辅佐三朝,论资历,论德望,朝中无人能出其右。这样的人,三番上疏告老,陛下三番驳回,旁人看在眼里,只会有一个想法。”
隆庆皱了皱。“什么想法?”
“徐阁老是在替陛下扛着。”
这句话说完,赵贞吉的头压得更低了。
“意思是说,他觉得自己留下来,是给朕添麻烦?”隆庆站住了脚,回头看那份奏本,语气有点低,“他是这么想的?”
赵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陛下若是当真想留住他,只驳奏本是不够的。”
隆庆沉默了片刻。
“那该怎么办?”
张居正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赵宁直起腰,说:“请陛下下旨,召内阁诸臣一道前往徐阁老府上,当面请留。”
“当面请留?”
“臣等亲自登门,不是传话,是当着徐阁老的面,把话说清楚——内阁离不开他,陛下离不开他,此刻朝局,更离不开他。他若还是要走,那便是让我们这几个人,让陛下,下不来台。”
殿里再次沉默。
这才是刀。
赵宁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徐阶可以逼皇上,可以逼同僚,但他不能让皇帝当众自降身段请留之后,还拂袖而去。那不是风骨,那是失礼,是忘恩,是史书上抹不掉的一笔。
赵贞吉盯着地面,一声不吭。
袁炜悄悄抬头,看了赵宁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这招他没想到,但一听就懂——把徐阶的退路砌死,让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只剩一条路,老实呆着。
隆庆拍了一下御案。
“好,就这么办。”他转身,抬手叫过陈洪,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陈洪躬身退下去。
“你们几个,下午就去。”隆庆拂了拂袖子,转回去,重新坐下,端起那碗莲子羹,低头喝了一口。
“都下去吧。”
出了正殿的门,日头偏西,廊下的光斜着铺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形状各异。
赵贞吉走在最前头,脚步不快,没有回头。
袁炜跟在后面,侧头看了赵宁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拢了拢袖子,跟上去。
张居正走在赵宁身侧,两人并排,脚步保持着同样的节奏。过了廊下的第二根柱子,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云甫这一招,倒是干净。”
赵宁没有接话。
张居正顿了顿,又说:“只是徐阁老若是当真被堵死了,难保心里不留个疙瘩。”
赵宁转头看了他一眼。
“叔大觉得,他现在心里,没有疙瘩?”
张居正合了口,脚步微微一顿。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宽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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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府上的门房,在申时前后接到了宫里的传话。
老管事愣了片刻,转身往里跑。
书房里,徐阶正坐在窗边,第三份辞呈的草稿压在砚台下,朱砂批注还没干透。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手搭在椅扶手上,一根手指慢慢敲着,声响细微,落在安静的书房里,每一下都像钟声。
“几位阁老,都来?”
管事低着头。“是,赵阁老、张阁老、赵贞吉阁老、袁阁老,一起来。”
徐阶抬手,把砚台下那张草稿抽出来,放到桌案正中,对折了,又对折,直到折成小小一方。
他把那方纸,搁进了烛台旁边。
火苗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