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
徐阶把那方折好的纸搁回烛台边,指尖在纸角上压了压,压出一道浅痕。
管事还躬着身,候在书房门口。
“几位阁老……都来?”徐阶又问了一遍,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是。”
徐阶站起身,理了理袍袖。那张被他折了又折的纸,就那么搁在烛台旁,火光映着纸角,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影子。他没再多看一眼。
“请到正厅奉茶。”
正厅里茶已经换过一轮。
赵宁坐在客位左手第一位,接过丫鬟新奉上的茶盏,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搭了搭,没喝。他目光扫过厅堂——徐阶的正厅布置得极为简朴,墙上连字画都没有,只有几架经史子集,书脊磨损得厉害。
赵贞吉坐在赵宁后面,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在入定。袁炜坐在他下首,不时抬手拢一拢衣领,那点小动作里透着不自在。
张居正坐在赵宁身侧,垂着眼皮,茶盏搁在手边,一口没动。
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徐阶走了出来,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步伐不疾不徐。他朝几人拱了拱手:“劳几位阁老跑这一趟,老夫失礼。”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久病初愈的虚弱。但那股子在内阁沉浮几十年的气度,还在骨架里撑着。
赵宁起身回礼:“阁老客气。我等奉圣上旨意,前来请阁老留任。”
“圣上旨意,老夫不敢不遵。”徐阶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几人也坐,“老夫连上三疏,搅扰圣上清静,已是不该。诸位阁老再亲自登门,这番情义,老夫记在心里。”
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贞吉立刻接话:“阁老辅佐三朝,劳苦功高。内阁上下,离不得阁老主持大局。”这话说得又快又急。
袁炜也跟着点头:“正是,阁老若此时离去,朝野上下难免议论,于阁老清誉有损。”
徐阶听着,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他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蹭,那点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赵宁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来了。
果然,徐阶放下茶盏后,目光缓缓扫过几人,最后落在赵宁身上。那目光里没有锋芒,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释然?
“老夫年老体衰,精力不济,本该退下来让贤。”徐阶顿了顿,声音里添了点自嘲的意味,“只是没想到,退也退不干净,反倒让诸位为难。”
他站起身,朝赵宁、张居正、赵贞吉、袁炜各鞠了一躬。
“今日老夫当着诸位的面表个态——这辞呈,老夫不递了。往后在内阁一日,便尽一日的本分,绝不再提告老之事。”
赵贞吉明显松了口气。袁炜悄悄擦了下额角。
赵宁坐着没动。
张居正也没动。
徐阶直起身,袍袖垂在身侧,那双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他转向赵宁,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宁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自己先开口,给个台阶。
他没给。
厅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徐阶叹了口气,上前两步,在赵宁面前站定。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徐阶的个子比赵宁矮半头,这会儿仰着脸看他,那张平日里威严十足的面孔上,此刻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疲态。
“云甫。”徐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个人听见,“老夫有几句话,想单独同你说。”
赵贞吉和袁炜对视一眼,都站起身。张居正也跟着起身,朝赵宁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经过徐阶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余光扫过徐阶那微微发抖的袍袖,什么也没说,跨出了门槛。
正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徐阶没请赵宁移步书房,就站在厅堂中央,日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他脚边切出一块块光斑。
“云甫。”徐阶又叫了一声,这次的称呼更软,“老夫今日……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给你道歉的。”
赵宁没接话。
“老夫教子无方。”徐阶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犬子……犬子他……”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点老辣圆滑在这一刻全碎了,只剩下一个父亲的难堪。
“我当时三番五次告诫他,去把松江的田全退了,可是他瞒着我没退松江的田。”
赵宁抬眼看他。
“不仅没退,他还……”徐阶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话从喉咙里硬扯出来,“他还联络了南京的一些官员,老夫的门生故吏,弹劾殷正茂,弹劾……你。”
话说完,徐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垮下来半寸。那双手在身侧轻轻发抖,抖得袍袖下摆都跟着颤。
赵宁看着他。
这就是徐阶这些天躲着他的原因。不是因为辞呈,不是因为高拱回京,是因为这件事——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把他逼到了墙角。
弹劾殷正茂,是在打赵宁的脸。弹劾赵宁本人,是在拆赵宁的台。而这一切的源头,是徐家不肯放弃松江那些隐匿的田产。
徐阶在怕。
怕赵宁动手。高拱回京之势,彻底清算徐家。怕自己经营几十年的名声,毁在儿子手里。
“云甫。”徐阶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老夫教子无方,没脸见你。这些天……老夫躲着你,不是因为辞呈,是因为这件事。”
他往前迈了半步,那点距离近得失礼。
“但老夫今日借着这个机会,是想告诉你——犬子做的那些事,老夫不知情。老夫若早知道,绝不会让他……”
“阁老。”赵宁打断了他。
徐阶的话噎在喉咙里。
赵宁站起身,与徐阶平视。两人之间那点距离,这会儿更近了。他能看见徐阶眼角的皱纹,能看见他鬓边新添的几根白发。
“令公子的事,与阁老无关。”赵宁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现在松江的田也退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
“我答应阁老的事,依旧奏效。”
徐阶怔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赵宁会愤怒,会质问,会趁机要挟,会逼他交出更多权力。他甚至准备好了低头认罪,准备好了割让利益,准备好了把自己这把老骨头拆开,喂给对方。
唯独没想过,赵宁会说这句话。
与阁老无关。
依旧奏效。
“云甫……”徐阶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他抬起手,想抓赵宁的袖子,又停在半空,那只手抖得更厉害了。
赵宁看着他。
这个在嘉靖朝屹立不倒的老狐狸,这个在严嵩手下忍辱负重十几年的徐阶,这个在内阁倾轧中始终屹立不倒的徐阁老——此刻在他面前,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不是演的。
是真的怕到了极点,也是真的……感激到了极点。
“阁老。”赵宁抬手,扶住徐阶的手肘,那只手瘦得硌人,“内阁首辅这个位置,你依旧坐着。松江的田……该退的,总要退。我不要阁老的东西,只要阁老站在我这边,不与我为难便是。”
徐阶的手在赵宁掌心下慢慢停止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赵宁。
赵宁的手没松,扶着他的肘,力道不轻不重。那点力道透过衣料传过来,稳得像一块磐石。
“好。”徐阶开口,声音哑了,“老夫……老夫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