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沉默了很久。
尖刺忽然开口,虫族的发声方式让它的语气显得格外平直:
“你们总把强弱弄反。在巢里最不能打的虫后,是整个巢的中心;最能打的兵虫,是消耗品。”它歪了歪头,“在这里也一样。最有力气的人留下,最安静的人往前走。这很合理,你们为什么都皱着脸?”
“因为我们是人。”凯尔笑了一下,开了口。
他一直靠在门边听,此刻站直了些。
“我跑荒原那些年,过黑沙地,商队里最要紧的是哪个人?认路的。带刀的排不上号。带刀的死了,换个人带刀;认路的死了,全队埋沙子里。后来我们立了规矩,认路的走中间,所有人给他挡风。”
他看向巴尔克:“巴尔克大人,你刚才说背着粮仓打仗。我说句不中听的。雷恩算不上粮仓,他是那个认路的。你护着他,也算不上背负重物。那是护着全队唯一一张地图。”
巴尔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最后一段,多远?”
“不知道。”雷恩说,“可能一百步,可能一里。”
“可能遇到的东西?”
“不知道。”
“武器带什么?”
“不带。”雷恩说,“最后一段路,我不带任何高魔力的东西,我越安静越好。遇到我应付不了的东西,”
“那就退。”梅菲斯特打断他,斩钉截铁,“这一条我来定,不容商量:撤退链优先于一切目标。包括门本身。你在下面每推进一段,背后的信标链就必须是完整的,断一环,全体撤回。谁不撤,巴尔克打晕了扛回来。”
“赞同。”巴尔克说,“分段走。主力,陛下、我、凯尔、兽人精锐、泰坦虫,护送到龙腹豁口,建立第二接应点。豁口往里,视信号强度放最小配置。”
他看向雷恩:“最小配置都有谁?”
“我。渊,鳞片抗记录,他还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尖刺,管虫。还有两只盲虫。”
“盲虫?”凯尔问。
“深穴变体,复眼退化,靠触肢听震动的。”尖刺说,“没有魔感,不发信号,只对地层有反应。它们不‘看’任何东西,所以任何东西也懒得‘看’它们。我去挑两只最钝的。”
“最钝的。”梅菲斯特揉着太阳穴,“好,很好,我们魔界最锋利的一次行动,派出去的是两只最钝的虫。”
没人笑,但屋里的气松了一点。
“投票吗?”雷恩问。
“不投。”梅菲斯特说,“我保留全部反对意见,写进会议记录,一条不落。但我同意方案,因为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比这个更好的。”
他环视众人:“还有谁?”
巴尔克点头。纹刻点头。尖刺抬起触肢。渊说:“我陪他去。”凯尔说:“豁口见。”
只剩阿什莉娅。
她一直没有说话。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有一个问题。”她终于开口,看着雷恩,“最后一个。”
“如果我到不了门边,”她说,“你一个人到那里,做什么?”
雷恩看着她。
“替你把门看清楚。”他说,“然后回来告诉你。”
阿什莉娅望了他很久,久到梅菲斯特都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方案通过。散会。”
人一个一个走出去。巴尔克拉着纹刻去问装备清单,尖刺带着渊去挑虫,凯尔被梅菲斯特拦下来核对护送队的编制。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阿什莉娅。
她还坐在主位上,没有动。墙上挂着雷恩那三张大纸,体质对照表、记主推论,还有那张写着“谁最响”的。桌上的异常带地图被炭笔画得密密麻麻。
门响了一下。
雷恩折回来,站在门口:“落东西了。”
他没有去拿东西。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你答应过。”阿什莉娅看着桌面,“我们一起。”
“嗯。”雷恩说道:“所以我们一起走到能一起走到的地方。”
他在她身边坐下。
“豁口,或者更远一点。响到门那边开始注意你的时候,那就是我们能一起走到的最远的地方。”他说,“剩下的路,我替我们走。”
“要是你走不到呢?”
“那就退回来,想别的办法。”
“要是你回不来呢?”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
“撤退链是完整的,”他说,“纸带会跟着信标回来。我看的东西,纹刻都读得懂。纸带比我耐烧。”
“雷恩。”
“嗯?”
“我问的不是纸带。”
他没有回答这句,他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攥住了。
两个人在堆满图纸的会议室里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工坊区赶工的锤声一阵一阵,储能单元的试验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