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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装备

    测试开始的时候,工坊里没人说话。

    并联储能柜摆在长桌中央,比第一版大了两圈,六组魔晶单元分三层排开,层与层之间嵌着几片暗金色的薄板。

    雪莉站在测针前,纹刻站在记录轮前,昆特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牛头人铁匠长把两个学徒撵到门外,自己堵在那儿。

    “接上吧。”纹刻说。

    雪莉按下开关。

    柜子里响起极轻的嗡声,输出端那盏标准灯亮了。

    “一息。”地精记录员报数,笔尖悬在纸上。

    七息……二十二息……五十息……一百息……

    工坊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牛头人铁匠长往前凑了两步,盯着那盏灯看了半天,扭头问:“这表没坏吧?”

    “表是好的。”地精记录员头也不抬:“我今早刚用日规校过。你要不信,我把日规搬来,你俩对质。”

    “我没说你,我说表。”

    “表也是我管的。”

    “行了行了。”纹刻摆摆手,眼睛没离开记录轮:“接着数。”

    “三百息……五百息……”

    雪莉一直盯着测针。测针的针尖从起振到现在,摆幅始终停在中间那道绿线里,连边都没沾过。她忍不住伸手在柜体上方探了探,又缩回来,像是怕惊着什么。

    “一刻钟。”

    地精记录员报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纹刻按下切断阀。

    灯灭了,柜体的嗡声停了。

    并联回路余温正常,六组魔晶单元读数全部在安全线内,没有一组过热。

    牛头人铁匠长走过去,把那几片暗金色薄板从槽位里抽出来一片,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就这玩意儿?”

    “就这玩意儿。”昆特从门口走过来,接过那片薄板,拇指在边缘蹭了蹭:“龙鳞磨的粉,调成浆,压进夹层,低温定型。看着不起眼吧?我师父要是看见我拿这么金贵的东西做衬层,能拿锤子追我半座山。”

    “你师父看不见。”牛头人铁匠长说。

    “所以我敢做。”

    雪莉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她看看大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了:“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个晚上?当时那个学徒说就七息,雷恩说七息能救人。”

    她看着桌上那六组魔晶单元:“七息救人。一刻钟……一刻钟能救一屋子人。”

    过了好一会儿,纹刻一边往记录板上写字一边说:“但还不够。主产区一座大棚的法阵,停摆一次要补的能,是这个的一百倍。矿井通风要的是整夜。这一刻钟,塞牙缝都不够。”

    “但它是对的。”雪莉说。

    “对,它是对的。”纹刻点头,“方向对了,剩下的就是堆量。从七息到一刻钟,我们用了多久?两个月都不到。”

    突破是怎么来的,其实三个人各出了一块。

    雪莉最早发现的。

    她做精细魔控测试的时候,总觉得魔力流过存放龙鳞碎屑的那半边屋子时“顺”一些。

    她说不清楚,只跟纹刻提了一嘴:“左边不挤,右边挤。”

    纹刻当时没听懂,追着她问了半天,才弄明白“挤”是什么意思。并联回路里的魔晶互相冲击,雪莉的感知里就像几股水在一个窄口子里打架。

    而龙鳞碎屑附近,那股“打架”的劲儿会平下去。

    “纠正魔纹。”纹刻当天就翻出了研究记录。龙鳞能把紊乱的魔纹捋回正形,那么把碎屑研成校准层,嵌进并联节点,理论上就能让几颗魔晶不再互相冲撞。

    理论有了,工艺卡住了。因为龙鳞太硬,磨不动。磨成粉又压不成形,一烧就裂。

    最后是昆特解决的。

    他蹲在工坊看了两天,忽然说:“你们这是拿它当铁打。它不是铁,是鳞。鳞是长出来的,层是一贴一贴的。你们要用衬,像我们夹钢一样,给它两边衬上软料,让它自己咬进去。”

    衬料试了七种,最后是虫族甲壳磨的粉咬住了。

    “所以按功劳,”昆特现在总爱说这一句:“这柜子是四个地方凑出来的:深渊的鳞,雪莉的手感,纹刻的图纸,我的锤子。”

    争论是当天下午开的。

    龙鳞碎屑的储量,全部摊开放在桌上。旧断层带回来的那些,扣掉研究损耗、封存样本、试错报废,能用的校准层材料,满打满算够做十份。

    “十份。”巴尔克屈指敲着桌子:“探索队会全都带走。信标节点、通讯中继、记录仪,下面每一处关键设备都该有它。这没什么好争的。”

    “全带走,那地面怎么办?”问话的是雪莉。

    “主产区上礼拜又晃了一次。医院那只柜子还是老底子,七息的底子。要是你们把材料全带走,地面的储能柜就停在七息了。下次再断,还是只能救一屋人,救不了一个棚。”

    “下面的命不是命?”巴尔克问。

    “我没那么说——”

    “探索队要是回不来,”巴尔克的声音沉下来:“地面那些柜子做得再好,给谁用?”

    “巴尔克。”雷恩开口了,“你这话反过来说也一样。探索队回来了,地面瘫了,我们回来干什么?站在废墟上说我们看见了门?”

    “那你说怎么分?”

    “三七分。”雷恩说道:“你们带三份,地面留七份。”

    “三份不够铺信标链——”

    “够铺关键节点了。”雷恩打断了对方的话:“整条链不用全是金贵的,关键的三处用龙鳞校准,其余用老方案顶着。三份材料做成可拆装的模块,走到哪拆到哪,人往回撤,模块跟着人走。”

    “地面七份呢?”

    “可以用来做母版。”雷恩说道:“纹刻,母版的意思你懂,我们做一套能照着再做的标准。然后把配比、衬层厚度、定型温度,全记进标准署的册子。以后再有碎屑,照着做就行,不用从头摸。”

    他环视一圈,声音放慢了些:“我为什么坚持地面多留?说句不吉利的。如果我们回不来,地面得有人能继续做。”

    过了半天,牛头人铁匠长闷声说:“那就三七分吧。我做衬层的时候手稳点,省着点料。”

    “还有个事先说死。”纹刻抬起头:“有人跟我提过,我没说是谁啊。提过一次,说陛下那片完整的鳞片,校正能力比碎屑强百倍,能不能借来用两天。”

    “谁提的?”巴尔克问。

    “我说了没说名字。总之我替雷恩先回了:不行。”纹刻说得干脆:“那片鳞是通讯基准,全队的信号都拿它当尺子。它还是陛下的绑定物,跟着她的呼吸走。动了它,等于把全队的表和陛下的人一起押上赌桌。这事没有第二次讨论。”

    雷恩点头:“封存等级照旧。谁再提,谁来找我。”

    生存套装是分开做的,做到第五天才凑齐,摊了满满一桌子。

    “这是魔界头一回,给一个‘零’专门做装备。”

    以往所有探索装备的逻辑都是加法:魔导武器、动力甲、法阵护符,越强越好。

    给雷恩做的这套是反的,是减法:能不用魔力的,一律不用。

    “发条计时器。”纹刻拿起第一样,一只黄铜壳的圆表:“上满弦走十二个时辰,误差不到半刻。下面没有天光,信标有延迟,你得自己知道时间。昆特给的发条钢,他说——”

    “我说这钢我回炉了六遍。”昆特接话:“炉乡给长老做座钟才用这种钢。断了你来找我,我赔你一根。”

    “气压表。”纹刻拿起第二样,一个扁圆铜盒,表面一根细针:“深度越深气压越沉,针往红区走。它虽然不准,但它是个参照。当你在下面分不清上了多少下了多少的时候,它比你的腿诚实。”

    “测针。”

    第三样东西是雪莉做的,托在她掌心里,细得像根筷子,通体没有一点魔纹。

    “它不会动。”雪莉先声明:“我的意思是,正常情况下它就是根针,你晃它它才动。但是——”

    她把测针轻轻放到龙鳞碎屑的匣子旁边,针尖轻微颤了一下:“魔力场乱起来的时候,它会颤动。不用供能,不用法阵,就是材料本身的动静。乱得越凶,颤得越急。”

    “原理?”巴尔克问。

    “原理我说不好,”雪莉老实说道:“我只知道这种金属丝会这样。我试了三十几种丝,就它会。”

    “这就够了。”雷恩把测针接过来,别进胸袋。

    “纸带记录本,手摇的,摇一圈出一指宽的纸。”纹刻继续说道:“磷光粉,光照一刻能亮一个时辰,标记路线用,撒一把在转角,回撤的时候顺着亮点走。”

    最后一样,是一截骨头磨的哨笛,灰白色的,上面钻了四个孔。

    “骨笛。”雷恩拿起来看了看:“老东西了。”

    “原理还是那个原理。”尖刺解释道:“运输虫认的是声。这改过了,孔多了两个,调子能对上盲虫的听觉。盲虫就听这个。”

    雷恩一样一样往身上穿戴。发条表挂在胸前,气压表别在腰侧,纸带本和磷光粉分装两个腿袋,骨笛穿绳挂在脖子上。穿完了他原地转了半圈,皮带扣咔啦咔啦响。

    “怎么样?”纹刻问。

    “我现在是全魔界魔法含量最低的人形物件。”雷恩低头看看自己,忽然笑了:“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这些年带给魔界的东西,发条、齿轮、卡尺、标准件……我老想着怎么用这些东西改变魔界。结果到最后,它们先成了我自己的盔甲。”

    “不好吗?”昆特问。

    “好。”雷恩说:“好得很。魔法设备在下面有三样毛病:会失效。地脉抽掉供能的时候它就是块铁;会被干扰。龙骨山那信号你们见识过;还有,会被记录。记主要是真拿魔力当眼睛,那每一台开着的魔导设备,都是举着的火把。”

    “而齿轮不会。”他拍了拍胸前的发条表:“齿轮没有形状。”

    三棱柱的任务书是雷恩亲笔写的,写完了钉在墙上让所有人看。

    “我再念一遍,免得有人说我藏话。”他敲着那页纸:“第二代模块化三棱柱随队,三代泰坦虫分载三段。任务书里写明的身份:火把。”

    “照明。往深渊深处打一道光柱,几十息内照亮几里,这比任何侦察都直接。威慑。让深处的东西知道我们手里有这玩意儿。最后手段——”他停了停:“门那边万一有东西出来,这是我们能递过去的最重的一句话。”

    “开火权限呢?”这是巴尔克最关心的。

    “三人签令,同时落印才有效。”雷恩说道:“你,纹刻,尖刺。”

    “为什么有我?”纹刻抬头。

    “因为只有你知道它打到什么程度算过、什么程度算不够。只有巴尔克知道什么时候非打不可。只有尖刺——”雷恩看了它一眼,“只有它不会上头。”

    “嗯……虫族不上头。”尖刺确认道:“虫族只做决定。”

    “你呢?”巴尔克盯着雷恩:“你怎么不在签令里?”

    “因为我很可能不在你们旁边。”雷恩语气平静:“我在最前面,或者在最里面。开火的判断必须在豁口,在能看见全局的人手里。还有一层……”

    他顿了顿。

    “下面的环境会很压抑。信号、黑暗、还有那种被听着的感觉,待久了人的内心会被改变。三个人签令,就是防着任何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替所有人做了一个回不了头的决定。”

    巴尔克盯着他点了头:“嗯,这条写进任务书。”

    最后钉上墙的是三套冗余表,纹刻开始念,地精记录员往墙上抄。

    “通讯:信标,骨哨,虫群信息素。信标断了吹哨,哨子听不见了放虫。”

    “照明:魔晶灯,磷光粉,盲虫。灯灭了点粉,粉没了……”

    “粉没了听虫的。”尖刺说道:“盲虫在哪都能走,光对它们没有意义。”

    “导航:鳞片基准,机械罗盘,盲虫本能。”纹刻念完,补了一句:“罗盘在龙骨山附近会飘,磁针不对,这个我标了红,只能当辅证。”

    “那黑丝呢?”雷恩问。

    “按你说的,限制使用。”纹刻翻到背面:“全队的黑丝只用在三处:记录仪的低损耗传导、信标核心、陛下的校准回路。每一处都装了机械断闸——”

    他比划了一下:“手动的铜闸刀,往下一扳就物理断开。”

    “断闸的位置谁记住?”

    “每个节点旁边的人,人人会扳。”巴尔克说道:“我加到训话里。”

    清单钉上墙的那天傍晚,纹刻拿着炭笔,站在梯子上一项一项打勾。

    三棱柱三段,勾。泰坦虫锁扣,勾。

    储能模块三份,勾。信标十二枚,勾。

    撤退链三道,勾。

    发条表、气压表、测针、纸带、磷光、骨笛,勾。

    冗余表三轨,勾。

    黑丝断闸,勾。

    勾到最后一行他停住了,清单的最底下还空着一行。

    “雷恩,”他从梯子上探下身:“最后一项,你昨天说你要自己写。写什么?”

    雷恩走过去接过炭笔,在最后一行一笔一画地写:“撤退链优先于一切目标。”

    写完,他把炭笔递回去。

    “包括门。”

    纹刻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没有打勾。

    “这项不勾。”他说:“勾了就像完成了。它完不成,就得一直悬在那儿,悬到你们回来为止。”

    墙上,密密麻麻的清单最底下,那行没有打勾的字,在工坊的灯火里静静地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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