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西山老首长家书房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
阳光从玻璃外面斜进来,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把地毯照得发亮。
老首长坐在藤椅上,何海生坐在他对面,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李道义坐在何海生旁边,深灰色夹克,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手里捏着一份材料。
三个人面前的茶几上各放着一杯茶,刚沏的龙井,豆香混着热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不凑近了闻不到。
李道义把材料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把案情迄今为止的调查经过汇报了一遍。古青山为主,刘清河为辅,参与者不在少数,这些人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对岭南省多数领导干部本人、子女及家属的违法犯罪证据进行了系统性的调查和搜集,被搜集的对象里包括现任岭南省委书记胡安邦。
“纪委系统出了刘清河这样的人,我要向两位领导做检讨。”他的声音不大,情绪上有些低落。纪委的干部管理有漏洞,监督机制不健全,对下属单位一把手的要求不够严格,这个责任他得认。
何海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刘清河是岭南省的干部,是岭南省自己培养的干部。他走到这一步,岭南省委有没有责任?有,但那是岭南省委的事。”他看着李道义,目光没有挪开。“纪委的责任是监督执纪。刘清河在省纪委干了这么多年,他的问题你们纪委有没有发现?没有,这就是纪委的责任。”
他停了一下。
“但现在不是谈责任的时候,是谈怎么处理。”
李道义对上他的目光。“我的意见,我亲自带队去岭南,冯朝飞同志跟胡安邦同志平级,且入局的时间晚于胡安邦同志,由他查分量不够。与其等调查出了结果再上报,不如我亲自跑一趟。依据古青山提供的材料往下查,刚好朝飞同志这个组织部部长也在,有问题的直接在岭南处理,再由组织部选人填补,尽量把影响压到最小。对于古青山和刘清河,我个人建议严惩。”
何海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很慢,像在权衡利弊。“你亲自去岭南调查可以,我相信安邦同志能够理解组织,查一查没什么,有则改正,无则加勉嘛。但对于古青山的处理,你到了岭南之后先跟古老谈一谈,对于老同志我们还是要讲尊重的。”
提到古老这个名字的时候,何海生的语气明显放轻了。古家也是建党的元老,古老是古青山的伯父,也是古青山的引路人,一位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老人,亲手把侄子领上了这条道,虽然,近几年古老对于古青山也多有压制,但毕竟血浓于水,现在要亲眼看着侄子走上不归路。我们不要寒了老一辈的心,谈完了,再定怎么处理古青山。”
何海生又说:“另外,去岭南之前先跟徐清华谈一谈,那么袒护他妹夫古青山,古青山的事情他能一点都不知道?让他自己体面一点,申请退休吧。”
李道义点了点头。“好的,大长老,去岭南之前我先去和徐清华谈。”
何海生转过头看着老首长。
老首长靠在藤椅上,缓慢的将身体坐直一点,拿起茶几上的茶杯,茶水凉了,他喝了一口,才对者两人说道。
“我现在就是个退了休的老头子,以后有事情你们商量着来,不用来问我。这个事情就按小何的意见办,小李,你们纪委要尽快落实小丁平那个建议。同级监督要加强,古青山和刘清河能搜集这么多干部的材料,说明我们的监督机制还有漏洞,同级监督要是能落到实处,古青山就不敢这么干,刘清河也没有机会这么干。”
李道义站起来。“是,我回去就办。”
老首长摆了摆手。“坐下,不急。”
李道义坐下了,动作很轻。
何海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老首长,丁平那孩子这次受委屈了。”
老首长看着他,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受委屈不怕,干工作嘛,哪有不委屈的,只要我们坚持住原则,不冤枉一个好同志,不让我们的同志流血又流泪。”他顿了顿,“这次的事对他也是一次难得的考验,经受住了考验,才说明组织的眼光,说明丁平是个好同志,他以后的路也就更好走了。”
何海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道义拿起茶几上的那份材料站起来。“老首长,大长老,我先回去准备,明天上午先约谈徐清华,然后就飞岭南。”
何海生也站起来。“道义同志,跟徐清华好好谈,让他自己体面一点。”
李道义看着他。“如果他不同意呢?”
何海生的嘴角浮现一抹冷笑。“他会同意的,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如果他不想体面,那就帮他体面。”
李道义点了点头,拿着材料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何海生坐回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老首长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在阳光里很深,像刀刻出来的,他不知道这些皱纹是哪一年开始变深的,他只记得刚认识老首长的时候,这张脸上还没有这么多沟壑。
“老首长,您觉得丁平那个建议,加强纪委建设和同级监督,真能落到实处吗?”
老首长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能,但不容易。自上而下的监督很容易,但是不全面,监督同级比监督下级难得多,没有强有力的制度撑着,同级监督就是一句空话。”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何海生。“丁平那个建议里写得很透。同级监督不是让纪委去监督同级的班子成员,是让制度去监督同级。纪委是执纪机关,也是地方党委的一部分,我们地方党委书记是一把手,比纪委书记要高上半级,如果书记还是吃到果子的,那就是高一级。纪委监督同级,只能依靠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