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省委招待所的院子到了晚上就沉下去了。几栋小楼散在榕树丛里，路灯被树叶遮得严严实实，地上落满碎碎的暗影，风一过那些影子就晃，像水底下的石头。最里头那栋三层小楼现在是调查组的临时驻地，窗户全亮着，白晃晃的光泼出来，把院子里的草坪染得发青。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不说话，眼神扫过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
钟正国从车里出来，先是让人将古青山压进安排好的房间，接着对着门口的年轻人交代了几句，其中一人立马跑进楼里，不一会带着七、八个人又来到车旁，开始从车上搬运在古青山别墅里带回来的四个箱子。
“钟组长，东西放哪？”
“搬着箱子，跟我一起去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在二楼，门敞着。冯朝飞坐在长桌顶头，面前摊了几份文件，一眼都没看。他在等钟正国。包成坐在旁边，手里捏着支笔在指头上转来转去，笔帽磕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钟正国走进来，身后八个人抬着四个大纸箱跟着他走了进来，钟正国让他们把箱子放到桌子上，便示意他们离开。
“冯组长，包组长，古青山已经带回来了，这个家伙给我们准备了个‘大礼’，我们这回碰上大麻烦了。”钟正国没坐下。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翻卷着散开。
冯朝飞抬起眼看他。“什么东西？”
钟正国把档案袋一个一个从箱子里拿出来码在桌上。“古青山和刘清河攒的，岭南省各级领导干部本人或者直系亲属的违法犯罪证据。省部级到县处级，我还没有看到底多少人，全在这四个箱子子里。”他没拆袋子，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古青山说，这是送给咱们调查组的见面礼。”
冯朝飞拿起最上面那个档案袋翻过来，袋子背面贴着张白色标签，上头写着“胡安邦”三个字。他的手停在那个袋子上没往下拆，他把档案袋搁回桌上，搁得很轻，像是那袋子里头装的是炸药。
“古青山私下调查监视胡安邦同志，还有岭南省各级领导干部，这可不是小问题啊。”冯朝飞头疼的说道，“虽然我们党内一直都有同级监督的传统，但是这是纪委的工作，古青山一个省委副书记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么做，想要达到什么目的，都已经超出了我们调查组的工作范畴了，我们接的任务是丁平的案子的。”
包成把那支笔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靠住椅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冯组长，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想查什么，是东西已经摆在我们桌上了，古青山把这些东西交给咱们，算的上是实名举报了。不看，是我们失职。看了，案子就得扩大。这些材料一旦漏出去，岭南省的干部队伍就得地震，这么多得证据，一旦落实那可就是塌方式的腐败啊。”
钟正国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碾灭。“老包说得没错，这些材料我只是大概看了一些名字，不是胡安邦一个人的问题，里头还牵了省委其他领导、省直机关的人、好几个地市的一把手。古青山是古家的人，他在岭南经营了多年，他的关系网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这些东西怎么处置，得有个说法，不能拖，一旦传出去风声，就是个大麻烦。”
会议室一下子没了声音。冯朝飞坐在椅子上没动，伸手拽了拽领口，又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榕树叶子的清苦味和深秋的凉意。他在窗前立了一会儿，开始在会议室里来回走，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闷闷的，包成和钟正国的目光跟着他的影子从墙这头挪到墙那头。
冯朝飞把那根烟抽完了，烟蒂按进烟灰缸。他走回桌前双手撑住桌沿。“先封锁住消息，古青山那边要同时保持两人以上的看管，所有跟着正国同志去过别墅的全部签保密协议，这四个箱子里头的东西，除了我们三个，不能再有第四个人知道。一份材料都不能漏出去，分头往上汇报。老包，你向公安部的钱部长汇报，正国，你向纪委的李书记汇报，同时要求增派力量，调查组现在的人手根本不够用。我去向大长老汇报。”
“明白。”
冯朝飞看着他俩，停了一下才开口。“丁平的案子继续查，剩下的等着领导们的指示。”
包成点了点头。“那我们用不用再派人去花南？”
冯朝飞想了一会儿。“不用，花南这边交给李老，他坐镇比我们三个人谁去都管用。”
钟正国站起来。“材料我先提走，锁省纪委的保密柜里。”
冯朝飞摇头。“别放省纪委，这些东西牵扯的人太多了，古青山在省纪委经营那么多年，他还有多少人在我们心里没数，万一有人故意泄露了消息怎么办？送到省军区去，先让部队保管。”
钟正国点了点头，“那我去吧。”开始打电话叫来了工作人员，安排将箱子封上，再装回到车上，准备送往省军区。
冯朝飞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水杯却久久没有喝。他想起胡安邦，胡安邦跟他一样，都是二十四诸天的一员。胡安邦是从基层一步一个坑踩上来的，算得上是实干派，这届干完就能平稳落地了，现在却是要晚节不保了，其实他作为组织部部长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一点的，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屁股下面有多干净，只要没人拔下你的裤子，你就还是光鲜亮丽的，古青山给他出了个难题，也开了个坏头，如果基层的干部都这么干，他这个组织部部长可就坐蜡了。
包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他走到冯朝飞身边，看着他拿着水杯站在那。“冯组长，琢磨什么呢，这么入神？”
冯朝飞摇了摇头。“没什么，花南这边的情况，丁平那个计划不能出岔子。李老在花南能镇的住场子，可他那边的力量太少了，我们的人一共才十个，你们公安部准备的大行动，人员调配的如何了？能不能先派一批人过去？”
包成想了想。“根据我们部里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花南市公安局的人虽然有害群之马，但大多是还是好同志，特警支队还靠得住，李老那边有狼牙和国安的配合，不行的话，李老还可以调动部队，绝对够用了。部里准备的行动，人员调配的差不多了，现在就是谁指挥的问题，你也知道，这是个大功劳，现在正扯皮呢，钱部长也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