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气氛刚刚沉淀下来,李公公正准备躬身告退。
“李公公,先且慢行。”
曲鸣突然出声,叫住了正要转身的老太监。
赵乾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她。
“你还有什么主意?”
曲鸣向前迈了半步,神色依然保持着军人般的冷峻。
“陛下,下策虽妙,但终究是在赌命。”
“这几万百姓若是真在城门前炸了营,就算陛下武功再高,也会被乱民的人海生生耗死。”
“臣女左思右想,觉得必须给这个下策再套上一层保险。”
赵乾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我们要防的不是蛮兵,而是百姓心底的恐慌。”
曲鸣的声音在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几万人挤在一起,只要有一两个人吓破了胆开始大喊大叫,场面就会彻底失控。”
“我们得找人提前混进难民堆里,稳住他们的情绪。”
赵乾摸了摸下巴。
“这倒是个路子,不过派谁去?”
“当兵的只会拿刀杀人,嘴笨,去了也安抚不了百姓。”
曲鸣转过头,看向还僵在一旁的李公公。
“这就是臣女想问的。”
“李公公,如今这京城里,可还有书院?”
“臣女指的不是那些教小娃娃启蒙的私塾,而是真正聚集了饱学之士、专门研究学问的地方。”
李公公愣了一下,赶紧在脑子里搜刮起关于京城书院的记忆。
“回曲姑娘的话,原本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书院少说也有十几家。”
“可自从……自从太上皇南下临安之后,稍有些名气的权贵学子,都跟着跑了。”
李公公偷偷瞥了赵乾一眼,见皇帝面色无异,这才大着胆子往下说。
“如今还能勉强称得上书院的,也就只剩下两处了。”
“一处是名声最大的青山书院,不过里面的大儒和拔尖的学子,早就被临安那边派人接走了大半,如今就剩个空壳子。”
“另一处,叫千缘书院。”
李公公仔细琢磨了一下措辞。
“这千缘书院招生的门槛比青山书院低得多,多是些寒门子弟在那儿苦读。”
“名气小,学子的水准自然也就相对差了些,所以临安那边根本没人搭理他们。”
赵乾听完,眉头微微挑起。
他转头看向曲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你要书院的人干什么?”
“这帮穷酸秀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难不成让他们去城门口给蛮兵念四书五经?”
曲鸣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陛下误会了。”
“臣女要的不是他们去打仗,而是要借他们的嘴。”
“这世上,最擅长在绝境中鼓动人心,最会忽悠人的,除了朝堂上的权臣,就是这些靠嘴皮子吃饭的读书人了。”
赵乾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精彩。
他总觉得曲鸣这话里有话。
自己身为当朝天子,每天上朝不也是在忽悠底下这帮大臣干活吗?
这女人难道在变相骂朕?
不过眼下大敌当前,他也懒得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你的意思是,让这些书生出城北上,混进百姓队伍里去当定海神针?”
“正是。”
曲鸣重重地点了头。
“他们虽无缚鸡之力,但只要能稳住哪怕一千个人的心,陛下明日的胜算就能多上一分。”
赵乾当机立断,随手扯过一件玄色的常服披在身上。
“走。”
“朕倒要看看,这被临安挑剩下的千缘书院,到底还有没有大夏的骨气。”
半个时辰后,京城南城角。
这里是一片典型的平民窟,街道狭窄,两旁多是些破旧的泥瓦房。
一座连牌匾都有些掉漆的院落前,赵乾和曲鸣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一阵阵整齐却略显单薄的读书声。
“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咬文嚼字的倔强。
赵乾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大步走了进去。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稀稀拉拉地坐着二三十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学子。
最前面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拿着戒尺摇头晃脑地领读。
听到推门声,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这两个不速之客。
赵乾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裁剪得体的玄衣,但常年身居高位养出的那股子上位者威压,依然让院子里的空气冷了几分。
曲鸣按着腰间的佩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老先生皱着眉头走上前来。
“二位是什么人?”
“此处乃是千缘书院,虽然简陋,却也不是闲杂人等可以随意乱闯的。”
赵乾目光扫过那些神色紧张的年轻面孔,他忽然笑了笑。
“我刚好路过,听到你们在背《论语》。”
“刚听你们念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谁能给我讲讲,这两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学子们面面相觑。
这世道兵荒马乱的,突然闯进两个看着就像狠角色的人,谁也不敢轻易搭腔。
老先生刚想发作,却被曲鸣冷冷地扫了一眼,硬生生把老先生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过了好半晌,一个身形干瘦,但眼神还算清亮的学子站了起来。
“回这位公子的话。”
“夫子曾教导我们,若是有人亏待了我们,不能以恩德去回报,那样会失了是非黑白。”
“应当以公正和规矩去对待那些伤害我们的人,再用恩德去回报那些对我们有恩的人。”
“此乃圣人教导的处世之道。”
那学子虽然声音微微发颤,但背诵这些书本上的东西倒是极为流利。
赵乾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说得中规中矩,倒也算是个标准答案。”
他慢慢走到那名学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直字,在这个世道里,究竟该怎么解?”
学子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咽了口唾沫。
“自然是公正无私,是法度。”
“错。”
赵乾猛地拔高了音量,这一个字震得院子里的人耳膜嗡嗡作响。
“如果别人拿着刀,要把你的爹娘妻儿剁成肉泥,你要拿什么去跟他谈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