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久美的工位在秘书处靠窗的位置,桌子不大,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文件,左手边摆着一台黑色打字机,右手边的笔筒里插着削得尖细的铅笔。原主显然是个做事有条理的人,每个抽屉里的东西都分门别类贴了标签,这倒给柳絮省了不少麻烦。
她把田边浩二给的那份行程安排表拿出来,却没有急着校对,而是先打开右手边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这本笔记本是原主的私人物品,封皮已经磨得有些起毛,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都是司令部的人事信息。
这是柳絮接收原主记忆时发现的一个惊喜。高野久美这个人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心思极其细腻,来菲律宾不到三个月,已经把秘书团、参谋部和后勤部门里大大小小的人物关系摸了个七七八八。谁和谁是同乡,谁和谁不对付,谁是靠裙带关系塞进来的,谁手里捏着见不得光的灰色收入,这些信息都被她用简洁的暗语记在这个本子里,清清楚楚。
看来这具身体本来的身份应该也有问题,否则一个普通的混血文员,有什么必要把同事的底细查得这么透?除非她本来就不只是个文员。
柳絮饶有兴致地翻了几页,忽然看到一个名字下面被画了三条横线,黑田龙之介。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昭和十三年入伍,情报部门出身,昭和十七年调至山下司令部,疑有独立情报渠道。不可接近。”
昭和十三年入伍,那就是一九三八年。情报部门出身,意味着这个人受过专业的情报训练,反侦察能力和观察力都不是普通军官能比的。柳絮想起会议室里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又多了一层警惕。难怪山下奉文让他监督保密制度的执行,这人本身就是干情报的,抓内鬼是他的老本行。
她不动声色地把笔记本收到空间里,没有哪个地方的安全高于空间了,然后才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
行程安排表一共四页,内容不算复杂。山下奉文明天一早要从马尼拉出发,前往吕宋岛北部的前线阵地视察,随行人员包括参谋长武藤章、两名作战参谋、一名通讯参谋和副官黑田龙之介,外加一个五人警卫班。车队路线、中途停靠点、联络暗号和沿途警戒部署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个环节都精确到几分几秒。
柳絮一边校对文字,一边把这些信息烙印在脑子里,试图从这些信息里寻找突破口。
打字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节奏均匀而流畅。柳絮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一边打字一边分心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办公室里其他几个秘书陆陆续续从食堂回来了,松田玲子端着一杯冰柠檬水从她工位旁边经过,探头看了一眼她正在打的内容,被柳絮不动声色地用一张白纸遮住了大半。
“这么认真啊,午饭都不去吃了?”松田玲子吸了一口柠檬水,腮帮子鼓鼓的。
“田边秘书长交代的活,下班前要交的。”柳絮笑了笑,语气不冷不热,“你先去吧,我打完了再去。”
松田玲子“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踩着轻快的步子回自己工位去了。柳絮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暗暗思索,泄密案的事情刚公布,整个秘书处的人心都悬在半空中,谁也不敢多打听别人的工作内容。但松田玲子刚才探头那一下,到底只是单纯的好奇,还是有别的意思?
现在怀疑任何人都为时过早,但保持一些警惕总没错。
下午两点半,柳絮把校对好的行程表重新打印了三份,一份送到田边浩二的办公室,一份放进标着“黑田副官”的文件格,最后一份按照保密条例锁进了自己抽屉里的铁皮文件盒。田边浩二接过文件时仔细看了两遍,没挑出什么毛病,只是从镜片后面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做得挺快。”
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试探,柳絮就当是夸奖了,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时,她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几个秘书围在中村良介的工位旁边,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表情都有些微妙。中村良介是秘书处里资历最浅的一个年轻男人,刚从大学被征召入伍不到一年,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平时负责誊抄和装订。柳絮和他没怎么说过话,只记得原主的笔记里对他的评价是“背景干净,胆子小”。
“怎么了?”柳絮走过去,轻声问了一句。
松田玲子回过头,脸上的表情介于八卦和紧张之间,凑过来小声说:“刚才黑田副官带人来搜查了中村的工位,翻了个底朝天,连抽屉里的私人信件都拆开看了。中村吓得脸都白了,这会儿被叫去问话了。”
柳絮的心往下一沉。搜查工位?这么快就开始动手了?黑田龙之介的效率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搜出什么了吗?”她问。
松田玲子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好像没有。但你是没看见黑田副官那个表情,冷得跟冰块似的,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翻完了就走。那感觉比挨骂还吓人。”
柳絮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中村良介空荡荡的座位,桌面上还散落着几页被翻乱的文件,一支钢笔滚到了地上也没人捡。她走过去,弯腰把那支笔捡起来,放回笔筒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一份普通的后勤物资清单,几页誊写到一半的会议记录,还有一本翻开的《英日词典》。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文书用品,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黑田龙之介不会无缘无故拿资历最浅、胆子最小的人开刀。要么是中村真的有什么问题,要么就是黑田在敲山震虎,拿最软的柿子捏给所有人看。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这场泄密调查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秘书处的每一个人,都已经站在了风暴眼的边缘。
柳絮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打字机上的防尘布盖好,整理好桌面,然后不紧不慢地去食堂吃了顿迟到的午饭。她盛了一碗味噌汤,夹了几块腌萝卜,坐在角落里细嚼慢咽,脑子里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山下奉文今天开会时的状态,她观察得很仔细。他提到泄密案时,语气虽然严厉,但并没有暴怒的迹象,这是不是意味着泄密的事他可能不是刚知道,而是已经掌握了某些情况,今天的全员通报只是为了敲打和施压。
他今天公开宣布两人监督制度,实际上让他们互相制衡,如果谁露出马脚谁就是内鬼。这是一招阳谋,既不给内鬼反应的时间,又能让清白的人自动变成他的眼线。如果那个内鬼慌了手脚,做出什么过激反应,反而正中他的下怀。高明啊,这人手段果然老辣,高尔察克难对付多了!
而黑田龙之介搜查中村工位的举动,很可能就是山下奉文授意的第一步试探。中村被选中的理由太明显,年轻、胆小、没背景,如果真有问题,那更好,这样就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谁是内鬼;如果没问题,也不至于得罪什么大人物。而被搜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会让真正的泄密者意识到,火已经烧到秘书处了。真是一箭多雕啊!
柳絮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筷放回回收处,擦了擦嘴角。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田边浩二今天为什么偏偏把行程安排表交给她来做?按理说,这种涉及最高长官行程的绝密文件,应该由资历最深的人来负责。她来秘书处才几个月,还是个混血,田边浩二凭什么信任她?
除非这根本不是信任,而是试探。
也许田边浩二给了好几个人不同的任务,每个人拿到的那份文件内容都有细微的差别。如果哪份信息流了出去,源头就一目了然。
柳絮不由得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这司令部里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她刚才要是对那份行程表表现出任何过度的兴趣,或者做了什么多余的动作,现在被叫去问话的可能就是她了。
看来她得注意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