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沿着回廊走了不到两分钟,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声。
“久美!久美子,等等我!”
柳絮脚步一顿,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才把这个声音和人对上号,那是松田玲子,秘书团里另一个日籍文员,比原主早来三个月,负责文件归档和翻译。两人算不上朋友,但松田玲子这人自来熟,有事没事总爱拉着原主聊些有的没的。
柳絮转过身,果然看见一个穿着浅绿色洋装的年轻女人小跑着追上来,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她跑到柳絮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才抬起头来,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还这么不急不慢的?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柳絮面上不动声色,脚步却没停,继续朝会议室的方向走。
松田玲子赶紧跟上,凑到她耳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我听说,山下长官昨天夜里发了好大的火,办公室里摔了一地的东西。今天一大早又把几个参谋叫进去骂了一顿,好像是前线出了什么纰漏。这会儿突然召集秘书团全体开会,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柳絮心里微微一动。前线出纰漏?现在的时间节点,如果她没判断错的话,应该是一九四四年的下半年。美军已经在太平洋战场上转入全面反攻,日本海军在马里亚纳海战中被揍得找不着北,菲律宾的防线岌岌可危。山下奉文虽然被调来菲律宾坐镇,但手头的兵力、物资、制空权样样都捉襟见肘,日子绝对不好过。
这种节骨眼上突然召集秘书团全体成员,要么是有什么极其机密的文件需要处理,要么有可能是人事变动。
“你听谁说的?”柳絮不露痕迹地套话。
“中村参谋的勤务兵跟我住一个院子,”松田玲子神秘兮兮地眨眨眼,“他说中村参谋凌晨三点才回宿舍,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衣服都被汗浸透了。你想啊,什么人能让一个中佐参谋半夜三更被骂成那样?”
柳絮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两人穿过回廊尽头的月亮门,走进了主楼的走廊。走廊两侧的白墙上挂着大幅的作战地图,几个低级军官抱着文件匆匆跑过,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司令部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氛围里。
会议室在主楼二层,是一间朝南的大房间,推拉式的格子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柳絮和松田玲子在门口脱下木屐,换上室内用的布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找了位置坐下。
秘书团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柳絮用余光扫了一圈,秘书团一共七个人,四男三女。坐在正中间位置的是秘书长田边浩二,一个四十出头、戴着金边眼镜的瘦高男人,据说是从东京参谋本部直接调过来的,资历最深,行事作风一丝不苟,脾气也出了名的古怪。另外几个秘书柳絮也能从原主的记忆里对上号,都是些负责文书、翻译和通讯的普通文员,没什么特别的。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坐在田边浩二身旁的那个男人。
他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陆军中尉制服,坐姿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围的窃窃私语和紧张气氛都与他无关。
柳絮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人的名字,黑田龙之介,山下奉文的副官,也是司令部的首席机要秘书。如果说田边浩二是秘书团的行政负责人,那黑田龙之介就是真正掌握核心机密的那个角色。山下奉文几乎所有的重要文件都由他经手,包括机要会议都由他记录,甚至私人行程和通讯也由他一手安排。
换句话说,要接近山下奉文,这个人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
柳絮垂下眼睫,在心里默默把“黑田龙之介”这个名字标了个重点符号。
就在她暗自盘算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那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垂手肃立。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山下奉文。
柳絮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传说中的“马来之虎”。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魁梧,肩宽背厚,脖子短粗,一张棱角分明的方脸上蓄着浓密的胡子,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极锐利,扫过会议室时,像一把无形的刀从每个人脸上划过。
他身后跟着两个参谋模样的军官,脸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个额头上的青筋还隐约可见,显然刚挨过骂不久。
“坐。”山下奉文走到长桌主位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坐下,带着一股浓重的九州口音。
众人这才齐刷刷地落座。
山下奉文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菲律宾的夏天又闷又热,会议室里虽然开着吊扇,但扇叶搅动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丝毫驱不散屋子里的暑气。
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目光再次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秘书长田边浩二身上。
“田边。”
“是,阁下!”田边浩二条件反射般地弹起来,腰弯得几乎和桌面平行。
“那批物资的调配文件,今天之内必须发到各师团,延误一天,你亲自去向参谋长解释。”山下奉文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明白!文件已经起草完毕,待您审阅后即刻发出。”田边浩二连忙回答,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山下奉文“嗯”了一声,从田边手里接过一份厚厚的文件,翻开看了两眼,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上唰唰改了几处,然后推回去。
“重新打印,下午三点前放到我桌上。”
“是!”
柳絮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心里对山下奉文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这个人做事干脆利落,不喜欢废话和拖沓,对下属的要求极高,但同时也不会无缘无故的针对手下随意打压,至少目前看起来,他的每一条指令都有明确的指向和理由。这种上司最难对付,因为他太清醒了,不会轻易被情绪左右,也不会被花言巧语打动。
想要获得他的信任,只能靠实打实的能力。
山下奉文又交代了几件军务上的事,都是些物资调配、兵力调动和情报汇总之类的常规工作。柳絮听得很认真,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毕竟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很可能在日后的行动中派上用场。
会议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就在柳絮以为要结束的时候,山下奉文忽然话锋一转。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放缓了几分,但那种压迫感反而更重了。会议室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山下奉文从副官黑田龙之介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刺眼的红色“机密”字样。他修长粗壮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两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近期司令部的机密文件出现了外泄的迹象。”他一字一顿地说,语气平静,“有几份关于物资调配的绝密报告,在送达各师团之前,已经被非授权人员接触过。目前还不确定泄露到了什么程度,也不确定泄密者的身份。”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吊扇叶片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声。
柳絮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维持着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表情,震惊、紧张、不安,恰到好处地混合在一起,毫不起眼。
“从现在起,司令部所有文件的流转、归档和销毁,全部按照最高保密级别执行。任何人,包括在座的各位,凡是经手机密文件的,必须在黑田副官处登记备案。未经授权擅自复印、带出或转交他人者,以叛国罪论处。”
山下奉文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像是在用目光给每个人做一次无声的审讯。柳絮坦然地迎上那道目光,让自己看起来既紧张又清白,就像任何一个突然被卷进泄密案的普通文员该有的反应。
山下奉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
“田边,你负责落实。黑田,你监督。”
“是!”
“是!”
山下奉文站起身,推开椅子大步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从现在开始,秘书团所有人不得单独接触机密文件,所有文件交接必须两人在场,互相监督。”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松田玲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在裙摆上蹭了蹭,小声嘀咕道:“我的天,吓死我了……泄密?谁这么大的胆子?”
旁边一个年轻的男秘书也附和道:“这要是查出来,怕不是要直接送军事法庭。”
田边浩二推了推金边眼镜,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他用力拍了拍手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厉声道:“都听见了?从今天起,所有流程按最高保密级别执行,谁要是出了差错,别怪我没提前警告过。散会!高野,你留一下。”
柳絮刚站起身就听到自己的名字,脚步一顿。
松田玲子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夹着笔记本快步溜了出去。其他几个秘书也鱼贯而出,很快会议室里就只剩下柳絮和田边浩二两个人。
田边浩二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递到她面前,语气公事公办:“这是山下长官明天要带去前线视察的行程安排和随行人员名单,你负责做最后的校对和排版,今天下班前放到我桌上。记住保密条例,这份文件目前只有你、我和黑田副官看过,绝不允许第四个人知道内容。否则的话你应该知道后果!”
柳絮双手接过文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首页,山下奉文明日的行程安排,包括出发时间、路线、陪同军官名单和沿途的警戒部署。她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明白,我会在今天五点半之前完成交给您。”
田边浩二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今天的沉稳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夹着公文包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柳絮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行程安排表,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看来山下奉文显然已经意识到了内部有漏洞,正在收紧缰绳。这对她来说既是风险,也是机遇。风险在于她的行动空间被大大压缩了,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起怀疑。机遇在于越是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能证明自己清白和可靠的人,就越容易获得信任,增加山下奉文的好感度。
柳絮将文件仔细折好放进随身的公文夹里,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外,马尼拉湾的海面在正午的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远处的椰林里隐约传来几声单调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