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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山下宝藏4

    傍晚五点半,柳絮准时完成了当天的所有工作,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锁好,起身准备回宿舍。她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夕阳正悬在马尼拉湾的海面上,把整片天空烧成浓烈的橘红色。热带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椰子和海盐混合的气味,远处隐约能听到美国飞机空袭过后废墟里传来的零星敲打声。

    她在回廊拐角处迎面碰上了黑田龙之介。

    对方依然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军装笔挺,步伐沉稳。两人在狭窄的回廊里擦肩而过时,黑田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

    “高野小姐。”

    柳絮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黑田副官,您有什么吩咐?”

    黑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打量什么,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田边秘书长说你做事很利索。”

    柳絮微微低头,做出一个谦逊的姿态:“您过奖了,分内之事而已。”

    黑田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眼神看了她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朝办公楼走去。他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响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柳絮站在原地,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田边浩二夸她做事利索?田边浩二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什么时候会主动夸人了?要么黑田在试探她的反应,要么田边浩二真的在背后提过她,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她已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柳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朝宿舍走去。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脑子里已经开始重新评估眼下的局面。泄密案、两人监督制度、田边浩二的试探、黑田龙之介的留意,她必须在这些纵横交错的视线中找到一条安全的路径,既要表现出足够的能力让山下奉文注意到她,又不能表现得太出色以至于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这个平衡真是比走钢丝还难。

    夺取藏宝图、探明一百七十五处藏宝地,这个任务的前提是她必须先获得山下奉文的信任。而在这个遍地都是眼睛和耳朵的司令部里,想要赢得这只多疑的老虎的信任,她需要的不仅仅是能力,更是一个足够有力的切入点。

    泄密案。如果她能想办法帮山下奉文找出真正的泄密者,或者至少提供关键的线索,这份功劳足以让她从一堆普通文员中脱颖而出。

    但前提是,她得比黑田龙之介先一步找到那个内鬼。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柳絮闭上眼睛,开始仔细回忆今天在会议室里山下奉文说的每一个字。他提到泄密的内容是“物资调配的绝密报告”,而且泄密发生在“送达各师团之前”。这意味着泄密的时间和环节是可以大致锁定的,文件从司令部起草到送出之前的这段时间,能接触到的人员有限。秘书处负责打印和装订,参谋部负责起草和审阅,黑田负责最后的封存和送出。每一环都有记录可查。

    如果黑田已经在查了,那他今天搜查中村的工位,很可能是按照名单逐个排查的第一步。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被搜查、被问话。而真正的泄密者如果还没被发现,此刻一定在想办法掩盖痕迹,或者转移嫌疑。

    柳絮睁开眼睛,一个计划已经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现在最好的方式是此刻她按兵不动,当好一个安静的观察者。泄密者迟早会露出破绽,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那个破绽出现的一瞬间,精准地抓住它,然后用一种最稳妥的方式,把线索递到山下奉文面前。

    接下来三天,司令部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黑田龙之介的动作比柳絮预想的还要快。他在搜查完中村良介的工位之后,又接连约谈了后勤部的两个文职军官和参谋部的一个通讯兵。每个人被叫进去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出来的时候脸色更白。虽然没有一个人被正式拘押,但那种悬而未决的恐惧,比直接的惩罚更让人窒息。

    秘书处的办公室里,连松田玲子都不怎么闲聊了,每个人埋头专注做自己的事,走路都恨不得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引起注意。

    柳絮依然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她知道黑田龙之介的眼睛一定在暗处盯着每一个人,这个时候任何反常的举动都是自投罗网。她只需要在这种高压的氛围下等就行了。

    果然在第四天下午,转机终于出现了。

    那天柳絮去档案室调取一份去年的后勤补给记录,用来核对田边浩二交给她的一份物资报表。档案室在主楼地下一层,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尽头的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霉菌混合的气味。这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除了档案管理员一个老头之外,也就秘书处的人偶尔会来查资料。

    柳絮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后勤部的田中义男正站在一排铁皮档案柜前面,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神色有些慌张。看到柳絮进来,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文件袋往柜子里一塞,用力关上柜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逼仄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田中少尉。”柳絮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表现和平时毫无二样。

    “高、高野小姐。”田中义男挤出一个笑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你也来查资料?”

    “田边秘书长要一份去年的后勤报表。”柳絮晃了晃手里的调阅单,径直走向另一排档案柜,故意和田中拉开距离。她感觉到田中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背上,像一条阴冷的毒蛇。

    她装作毫不在意地打开自己需要的那格档案柜,不紧不慢地翻找文件,余光却始终锁着田中的方向。田中在原地站了几秒钟,似乎是在判断她是否注意到了什么,然后匆匆忙忙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柳絮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拉开门快步离开了。

    柳絮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身来。

    她没有马上去翻田中刚才塞文件的那个柜子,谁知道田中到底有没有真走,她按部就班地找出自己需要的文件,填好调阅登记表,锁好柜门,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离开了档案室。

    但她记下了那个柜子的编号:C-17。

    回到办公室后,柳絮一边处理手头的报表,一边在脑子里快速梳理关于田中义男的信息。原主的笔记本里有他的记录,虽然只有寥寥几笔,田中义男,后勤部调配科少尉,负责物资清单的整理和归档。和原主一样,他也是三个月前从本土调过来的,不过走的是后勤系统的渠道。笔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嗜赌。”

    嗜赌这个词拼在一起,几乎就是泄密动机的标准答案了。

    更重要的是,调配科负责物资清单的整理和归档,而山下奉文提到的泄密内容恰好是“物资调配的绝密报告”。这意味着田中义男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那些机密文件。

    柳絮没有急着行动。她知道仅凭“在档案室看到田中神色慌张”这一点,根本不足以指认任何人,反而会暴露自己的观察力,让黑田龙之介对她产生更大的戒心。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最好是人赃并获的那种。

    那个时机来得比她预想的更早。

    第二天晚上,柳絮加班整理一份会议纪要,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才离开办公室。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了一条平时不怎么走的小路,这条路穿过司令部西侧的一片荒废的仓库区,路灯稀疏,杂草丛生,平时除了巡逻的哨兵几乎没人经过。她倒不是故意要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只是想吹吹夜风清醒一下脑子。

    结果她还没走到仓库区的尽头,就听见前面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柳絮几乎是本能地闪身躲到了一堵残破的砖墙后面,屏住呼吸。透过砖缝望过去,仓库侧面的一棵芒果树下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田中义男,另一个是个穿着本地服饰的菲律宾男人,皮肤黝黑,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看不清面容。

    两人正在用磕磕绊绊的英语交流,夹杂着几句他加禄语。柳絮的英语没有问题,他加禄语虽然不精通,但在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些基础,足够她听懂大意。

    “……这是最后一批的清单,下个月的就不要再找我了,太危险了。”田中义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出发抖,“司令部已经开始内部排查了,黑田那家伙像条狗一样到处嗅……”

    菲律宾男人接过那个牛皮纸袋,掂了掂,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钱已经给了,货就得给足。我们对你说的内部排查不感兴趣。”

    “你不明白!如果被抓到,我——”

    “如果被抓到,那是你自己的麻烦。”菲律宾男人打断他,语气冷漠,“我们只要你手里的清单。物资的型号、数量、运输路线、抵达时间。下一批,三天之内。”

    田中义男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那个菲律宾男人没有再说什么,把牛皮纸袋塞进怀里,转身消失在芒果树后面的黑暗里,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好几次了。

    田中又站了片刻,才踉踉跄跄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脚步虚浮,完全没有留意到二十米外的断墙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柳絮没有动。她在黑暗中又多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直到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才无声地从断墙后面走出来,沿着原路返回宿舍。她的心跳的厉害,终于可以以此为借口来撬开山下奉文的好感度了。

    看来田中利用调配科的职权接触到物资调配的机密文件,将物资型号、数量和运输路线等信息抄录下来,通过这个菲律宾中间人卖给美军或者情报网络。那些物资在路上被游击队截获或者被美军飞机精准轰炸,就不是什么意外了,而是有精准情报支持的打击。

    而田中之所以冒这么大的风险,有可能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毕竟嗜赌的人,赌债肯定如同无底洞,难以填补上,他只能铤而走险。

    现在的问题是,她该怎么把这个情报递出去,既能让自己获得山下奉文的注意,又不会显得太刻意、太危险。

    柳絮回到宿舍后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最终决定采取一种最稳妥的方式,匿名举报。利用司令部现有的保密举报渠道。泄密案通报之后,黑田龙之介在公告栏里贴了一张通知,要求所有人员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线索,可以通过加密信箱直接向黑田本人报告。这个加密信箱只有黑田有钥匙,每封举报信都会被编号存档。

    第二天一早,柳絮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办公室,趁着走廊里还没人的时候,将一封打印好的匿名信折好塞进黑田办公室门口的铁皮信箱。

    做完这一切后,她回到工位,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黑田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快。当天下午两点,她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到黑田带着四个宪兵快步穿过中庭,朝后勤部的方向走去。

    办公室里有人也注意到了这一幕。松田玲子从打字机后面抬起头,小声问了一句:“宪兵又去抓谁了?”

    没有人回答她,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队宪兵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后勤部办公楼的门洞里。

    大约二十分钟后,田中义男被两个宪兵架着从后勤部办公楼里拖了出来。他没戴军帽,领口的纽扣被扯掉了一颗,脸色灰白得像一张纸,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如果不是宪兵架着,恐怕会直接瘫倒在地上。整个中庭的人都停下了脚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那个被拖走的少尉,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的沙沙声。

    松田玲子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那是……田中少尉?”

    当天傍晚,山下奉文的召见令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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