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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剑不能及之处

    【番外】剑不能及之处

    东京大学剑道部的道场,藏在校园西北角一片老樟树的阴影里。

    说是道场,其实是昭和年代建的一栋旧体育馆的偏馆,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叹息,天花板上吊着的日光灯管每到阴天就会嗡嗡作响,像有一群看不见的虫子在灯罩里振翅。

    气味是竹剑的煤竹香、护具的汗味和地板蜡的松脂气混在一起,经年累月地腌进墙壁的杉木板里,变成一种只有剑道部员才会觉得亲切的味道。

    高桥一星今天值日。

    他提前半小时到道场,用吸尘器吸了一遍地板,把散落在墙角的护具手跟脚整齐码好,又去检查了一遍计分器的电池。

    这些事他做得很认真——不是因为责任心强,而是因为他的剑道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只能靠出勤率和勤杂工作来证明自己没有白占社团的经费。

    道场里渐渐热闹起来。

    铃木守宫蹲在角落里调试他的运动相机,那是他从二手网站上淘来的,镜头盖上有一道裂纹,拍出来的画面会带着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暗角。

    但他还是每次练习都拍,说总有一天要做出剑道部最好的稽古视频。

    田中狮在剑道社门口练旁人看来无趣的袈裟斩,中村老师指导后他才明白,袈裟斩和逆袈裟是基础式里最能拉伸全身肌腱的招式,训练本身就是最大程度的开发他身体的极限潜力,力量只是表象。

    他们都是普通的部员。水平不够代表学校打进全国大赛,但又不至于差到被劝退。

    属于那种毕业之后不会有人记得名字、但缺了他们道场就热闹不起来的角色。

    “听说今天有个新生要来参观。”

    铃木守宫一边拧三脚架的螺丝一边说,声音不大,但道场太空旷,每个字都传得很远。

    “铃木,你上次还说剑道社有裸男下雨天洗澡,害我下雨天抓裸男被中村老师教训一顿。”

    田中狮说这话的时候恶狠狠的,袈裟斩都带着破风声。

    “这次是真的!不对,上次也是真的!”

    “无所谓,来剑道社参观的新生每年四月都有一堆,练两周走一半,再练两周再走一半,最后能留下来的就一两个。

    不过这都九月了才来,说不定是高手啊高手!”

    “这次的确实不太一样。”铃木守宫终于把三脚架调平了,满意地拍了拍手,“我昨天在教务处看到她的档案了,是个可爱的女孩儿。”

    田中狮的劈砍的动作顿住了,女孩儿?

    “你确定是女孩儿是吧。”

    “很受欢迎的漂亮女孩儿,好像叫小河幸子。”

    “备受宠爱的孩子听听名字就感觉幸福啊。”

    田中狮暗自神伤,被家法教训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

    “你们关注的重点是不是不太对,如果被她轻易加入剑道社的话,社团的风气会变得很奇怪吧。”

    “高桥,看来你对漂亮女孩儿怀着很深的成见。”田中狮和铃木守宫异口同声。

    “没有,怎么会。”

    “放心吧,高桥,没有什么能动摇铁三角对恶魔秋叶的复仇!漂亮女孩儿也不行。”

    这次铃木和高桥站在一边:“对于想要挑战社长的疯子,他们并没有打算与之为伍。”

    “这么说可能是对剑道一窍不通的,那她来剑道社干嘛?”

    高桥一星把吸尘器收进储藏室,探出头来问。

    “谁知道呢。”铃木守宫耸耸肩:“可能觉得太无聊了,或者觉得自己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再不然……”

    铃木小心的看着秋叶雨的方向。

    “再不然就是冲着秋叶社长来的。”

    三个脑袋围在一起窃笑,时不时的看向社团办公室。

    纸障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后面是一个不到六叠的小房间,原本是器材室,后来被剑道部的人改成了社办。

    此刻那扇门缝里传出来极轻微的翻书页的声音,沙沙的,很有规律。

    那是秋叶雨。

    剑道社社长,二年级生。

    话不多,脾气好得过分,看起来又柔弱无害。

    以至于所有新入部的后辈都会误以为他只是个“工作人员”或者“吉祥物”。

    直到第一次穿上护具站到他面前,把他们打到剑心破碎。

    高桥一星至今还记得去年争夺社长的那个下午。

    他才摆好中段架势,剑尖还没选定该指向对方的哪个部位,竹剑就已经从他完全没察觉到的角度轻轻抵上他的面垂。

    快,一种让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的快,好像他自己把面凑上去让人敲了一下。

    擅长防御的铃木剑剑被打到最难抵挡的位置,最后脱力认输。

    最惨的是田中,精准,速度以及恐怖的力道全用他身上了,然后剑被劈断了。

    从那天起他们就知道,秋叶习练的剑道,和他们理解的不是同一回事。

    道场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即将结束的夏风裹着花香涌进来。

    一个女生站在门口。

    她没有穿剑道服,是东京大学的校服西装,外套扣子没系,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

    领带是浅蓝色的,系得规整,但不知怎么就是显得比任何人都松快。

    裙子刚好过膝,黑色长袜拉到小腿中间,皮鞋擦得很亮。

    左手提着一个长条形的布袋,里面装的显然是竹剑。

    对于天使的面孔是没办法形容的,只有眼角那颗自带魅惑的泪痣,还有总是似笑非笑一样露出的虎齿让人格外深刻。

    长发是黑色的,用一根白缎带在脑后束成高马尾,垂下来的时候发尾刚好扫过后颈。

    她站在门口逆着外面的天光,那双眼睛把整个道场的灯都收进瞳孔里,然后重新亮出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高桥一星停止了清理的动作,铃木守宫下意识整了整自己有点歪的腰带,田中狮完成了一次极为凶狠的逆袈裟。

    真是一个漂亮的,可爱的女孩儿啊。

    至少田中决定一定要把下雨天洗澡的裸男揪出来。

    她在门口停了一步,扫了一眼道场里的情况。

    熟悉的惊叹以及尴尬的表现欲,无趣。

    “前辈们打扰了。这里是东京大学剑道部吗?”

    声音是和容貌匹配的礼貌,乖巧,尾音微微上扬,像有人在句末点了一小撮糖。

    铃木守宫最先反应过来。他从照相机后面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是的。你是来参观的新生?”

    她微微欠身,把竹剑袋换到右手,腾出左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这个动作很慢,和剑道没有关系。

    “我叫小河幸子,是文学部一年级,想来剑道部体验一下,请问……”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道场里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纸障后的人影身上:“哪位前辈能指点我一下呢?”

    “那必须是我了。”

    铃木守宫摆出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结果被高桥一星伸出的脚差点绊倒。

    “自己浑身都是破绽怎么教导后辈。”

    高桥一星拿起竹剑挽个剑花,摆出一个自认为很优雅的姿势发出邀请。

    随着一声脆响,他手里的竹剑被田中的大袈裟斩劈落。

    “你们还差得远呢。”

    小河幸子呆愣在原地看着三个中二病互相撕扯拽头发,她有点想逃离这个地方。

    我还没开始挑拨啊!

    你们这样让我好没有成就感。

    好像剑道社随便来个女孩儿他们都会这样。

    不,其实也可以不是女孩儿。

    秋叶社长但从外貌来说并不输给眼前的女孩儿。

    他们只是在剑道上被打击习惯以后患上的惯性中二病。

    至于影响他们的友情?

    那更是完全不存在的事情。

    没有什么能动摇铁三角对恶魔秋叶的复仇!漂亮女孩儿也不行。

    “不着急,前辈们可以一个一个来。”

    她打断他们的争执,把竹剑袋放在墙边的架子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礼貌,嘴角也挂着笑,但字和字之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将外套叠好放在架子上,手伸向长条布袋取出竹剑,走向护具架,拿了最小号的面,动作很熟练,像在自己家里拿碗筷。

    护具绑带的系法、面金在脸上调整的角度、笼手绳结的收束位置,每一个细节都是正经道场出身的规矩。

    和道场扬起的灰尘混在一起的,还有她发梢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戴上护面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人,轻轻笑了一下。

    “第一个是哪位前辈?”

    高桥一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第一个。

    可能是他离她最近,也可能只是因为他运气最差。

    总之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铃木和田中穿上护具、递来竹剑、和她面对面立会行礼了。

    从近处看,她的面金后面那双眼睛更亮了。

    护具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梁,但单凭那双眼睛就足够让人分心。

    她的瞳仁在面金后面微微闪烁,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前辈。”小河幸子说话了,声音透过面金传出来。

    “请多指教。”

    裁判是由田中狮客串的。

    他举着旗子,看了看两边。

    “立会——”

    纸障另一侧,秋叶雨也停止了工作,头微微侧出来一些。

    高桥一星深吸一口气,摆出中段架势。

    他的剑尖指向她的喉咙,这是一个标准的、教科书式的中段。

    “开始!”

    小河幸子动了。

    她没有向前冲,也没有向后退,她往右挪了半步,把剑尖微微往下压了一寸,正好避开他的剑尖锁定的那条线。

    高桥一星的瞬间失去了目标,他的剑尖原本指着她的喉咙,现在她的身体偏移了半身,他的剑尖指着的变成了空气。

    他下意识跟着调整,把剑尖重新对准她,就在这个调整的瞬间,小河幸子的剑锋从下方弹起,像一条蛰伏的蛇突然昂头。

    速度不算特别快,至少不是他来不及反应的速度,但角度让他不可能同时完成格挡和位移。

    竹剑擦过他自己剑锷的下缘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高桥一星只觉得手腕一麻,虎口被震开,竹剑脱手飞了出去,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铃木守宫的脚边。

    没有打击声,没有冲击,甚至没有疼。

    只有自己握剑的右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握剑的姿势。

    三秒。

    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三秒。

    全程没有一次面打、小手打、胴打,只是用剑尖轻轻挑了一下他的剑锷,就让竹剑从他手里飞了出去。

    剑道里没有这个招式。

    这不是“切落”,因为她的剑根本没有劈的动作。

    这也不是“卷上”,因为她没有缠他的剑。

    她只是在他调整重心的那个瞬间,用剑尖精准地挑中了他握剑的虎口上方半寸的位置,那个位置正好是所有握剑姿势的死角。

    高桥一星愣在原地,竹剑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才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位置并没有受伤,力道控制得精准得吓人。

    田中狮的旗子还举着,忘了放下。

    铃木守宫连快门都忘了按。

    小河幸子已经退后两步,恢复立会的姿势。她把竹剑收回腰间,微微欠身。

    面金后面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胜利后的喜悦,平淡得像刚做完一套热身运动。

    还带着一丝抱歉。

    “前辈一定是故意让我的吧,我刚才太紧张,崴了一下脚,怎么稀里糊涂就赢了。”

    巧合吗?

    护面之后的表情谁也看不到,但输了就是输了。

    秋叶雨已经完全把纸障推开,小河幸子不介意工作人员观看,她甚至没有投过去一个目光。

    铃木守宫的心态没有因为高桥的落败而受到影响。

    自己在剑道社里赢才是少见的情况,都输习惯了,铁三角的另外两位以及社长偶尔的出手他都会通过这样的方式记录下来,再想办法破招。

    他在三脚架后面把刚才那三秒反复看了两遍,手心渗出一层细汗,他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三秒。

    高桥是怎么输的?

    不是输在速度上,也不是输在力量上,是输在一个调整剑尖的动作上。

    那个瞬间,他的重心从两脚之间移到了前脚掌,虎口的角度从四十五度变成了接近六十度,剑尖的轴线偏了三厘米。

    这还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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