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不能给她机会抓重心转换的间隙。
不能主动调整。要让她先动。
两人立会行礼。
小河幸子看着铃木守宫如临大敌的样子,歪了一下头。
歪的角度很可爱,像一只好奇的猫。
但铃木守宫现在没有任何欣赏的心情,他觉得面金后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评估他。
“前辈很认真呢。”
铃木守宫没有说话。
他保持中段,一动不动,不主动调整,不给她抓间隙的机会。
铃木确实也擅长防守。
道场里只剩下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十秒。他不动。
二十秒。小河幸子也没动。
只是站在那里,竹剑的剑尖和他的剑尖在空气中遥遥相对,中间隔着大约一只手的距离。
她呼吸很轻,轻到听不见,也无从以此判断她何时出手。
二十五秒。
她的剑尖忽然偏了一下,往左偏了不到一寸。
只是身体微调时自然带动的小幅度偏移,任何剑士在长期对峙中都会出现这种微小的晃动。
铃木守宫没有犹豫。
他的剑尖追着她的偏移刺出,他刺出的时候是上段构的发力方式,用的是左手小指和无名指绞紧剑柄的握法。
他不知道小河幸子有没有注意到自己握剑的左手小指会微微翘起,他只知道这一剑的速度比平时练习快了两成。
他的剑尖抵达她刚才站的位置。
那里没有人。
她在他刺出的同时往右斜前方滑了半步,身体刚好避开他的剑尖,而自己的剑尖已经从侧面横过来,轻轻搭在他肩胛骨的位置。
像把一片叶子放在他背上那样轻。
然后,像是怕他不知道似的,用剑尖敲了两下他肩胛骨上的护具。
叩。叩。
“我这样算赢了吗前辈?我刚才想重新系一下足袋的,忘了喊暂停……”
铃木守宫举着竹剑定在原地。
他想回头看她的位置,但身体像被钉在木地板上一样,脖子僵硬得转不过去。
丢脸,太丢脸了。
这根本不算正式的打击,力道轻得像落花。
但那一连串动作的时机太精准,他能感受到没有预判,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的反应要快到哪种程度?
“第三位前辈可不要再让我了啊。”
她的声音从面金后面传来,还是那种软软的、尾音微扬的语气,和刚才说“请多指教”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额头有一层极细的薄汗,在日光灯下微微闪光。
田中狮顾左右而言它:“小河同学,你已经完全够资格加入剑道社了,比试什么的,不如就算了吧。”
“前辈,你不会是怕了吧,刚才你说的是什么来着?你们还差得远呢!”
“休息,休息一会儿,幸子已经连战两局,十五分钟以后再比过。”
田中狮连忙往秋叶那里跑。
自显流大袈裟斩威力大试问谁不知道?
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如果被打哭了从此失去对剑道的兴趣不再加入剑道社,那也太可惜了吧。
可他田中狮如果不用袈裟站想赢过高桥和铃木都很困难,所以他要来秋叶社长这里取取经。
铁三角围住秋叶好像怕小河幸子偷听又拉上纸障。
“秋叶,教我。”
秋叶雨觉得田中就算手段尽出也很难胜过,但是又不好打击田中的信心。
“认输吧。”
“秋叶,你还记得你斩断的……”
“好好好,你听我说。”
这个理由田中用过无数次,次次好用,因为家法打在身上是真的疼,伤也是真的。
社长不答应,我就脱衣服。
好在秋叶总是答应。
十五分钟后,田中终于开始迎战小河。
这次她没有等,选择主动出击。
她的剑尖从下方画了一个极小的弧,直接绕过他的剑锷,剑尖刺向他左手小手的目标区域。
弧度很小,小到几乎像是直线刺出,唯一的区别是她的剑身在行进过程中有一个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微颤,那个颤动让他的剑尖在准备格挡的瞬间犹豫了一拍,不知道该挡直线还是曲线。
但田中还是挡到了。
剑锷和剑锷撞在一起,发出竹片摩擦的刺耳响声。
两人的剑尖在头顶上空交叉成十字,多年的训练,每天挥剑三百下练出来的前臂耐力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小河幸子的剑被架住了。
和社长预测的剑路一模一样!
他只要撑住这几秒,至少能和这个天才少女僵持一段时间。
然后……手腕一凉。
小河幸子的竹剑沿着他的剑身滑下来,剑尖在他右手手腕上点了一下。
轻得像蜻蜓点水,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觉得腕骨位置的皮肤微微一凉。
“小手。”
她什么时候把剑从他头顶抽回来的?
什么时候又刺出第二剑的?
他没有看到她的剑尖离开他的剑身,没有看到她收剑的动作,甚至没有看到她发力。
他只看到一道弧线,一个极其干净利落的弧线,从头顶画到他的手腕,中间没有任何停顿,自然得像是用毛笔在纸上写了一个“一”字。
一击两段。
先引出他的格挡,将两柄剑架在一起,然后顺势滑下,用同一道轨迹完成小手的突刺。
这不是两个动作,这是一个动作的延续。
秋叶雨无奈的捂住脸。
“田中狮你要不然还是改名田中秋田吧,让你挡下之后趁势大袈裟斩了,百分之百可以把她的剑直接劈落,剑道比试的时候怜香惜玉啊!”
田中狮慢慢放下竹剑。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那个被点到的位置,护具上有一个很小的凹痕,是她的剑尖留下的。
“谢谢指教。”
他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
小河幸子摘下面罩。
她的高马尾在摘面罩时被勾住了一绺,发绳松脱,长发散开,落在肩头和后背。
她没有急着整理,只是把竹剑夹在腋下,用一只手拢起头发,另一只手把白缎带咬在齿间。
那个画面很短暂,但在场的三个人几乎同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嗯,还有离的很远看不真切的秋叶雨。
田中成长了,对待未来的社员就是要知道怜香惜玉啊。
小河幸子重新扎好马尾,左右晃了晃头确认不会散开,然后呼出一口气。
额前有一层薄汗,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气息也比进门时急促了些,胸口的起伏终于有了频率。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甚至比进门时更亮了一些,像是刚刚的活动量还不够热身。
“剑道部很厉害呢。”
她的语调真诚得令人发指。
她认真地看着三个依次败下阵来的对手,把竹剑轻轻搁在肩上,继续说:“和高校完全不一样。”
她把竹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轻轻抵着地面,像拄着一根手杖。
“只是我好像比你们更强一点。”
说完之后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还有别的前辈吗?”
“如果没有的话——”
纸障被推开了。
小河幸子顺着滑轨滑开的声音看去,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手指很瘦,骨节分明,很好看,但看起来太过柔弱了。
从门后走出来一个人。
她没有穿护具,只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蓝色剑道衣,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的轮廓。
头发和自己差不多长,前额的碎发遮住了半只眼睛,她抬手随便拨了一下,露出一张漂亮的脸,神情有一种很奇怪的安静,像被山泉反复冲洗过的石头,棱角还在,只是都在水面以下。
他的右手拿着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刑法各论》。
左手垂在身侧,提着一把竹剑。
田中狮经常会拿秋叶的扮相开玩笑:“这家伙好像知道自己的剑道很昂贵,所以一直拿着这本书提醒自己吗?”
毕竟打伤了人要赔很多医药费。
小河幸子的恶意更大了,她平等的讨厌和自己差不多漂亮的人,特别眼前的人还让自己想起了自己那个师父。
“和我比一场。”
“我认输。”
秋叶雨的目光一直落在小河幸子身上,顺带的也发现了她察觉到自己是男子以后表情的异样。
“加入剑道社吗?”
他的声音有别人听不出的期待。
小河幸子转过头。
她的马尾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扫过她的肩膀。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礼貌的微笑,那个在三场胜利后一直没褪下去的笑容。
“没兴趣,剑道好没意思。”
说罢收拾东西就要离开。
“激将法?”
秋叶雨无声的笑了一下继续道:“怎么才肯留下?”
“比一场。”
只是再回头,他已经离的很近了。
她对上了那个人的眼睛。
她的笑容没有消失。
没有像老套的故事里写的那样——“她的笑容僵住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感到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那些是少女漫画里的情节。现实中发生的事情要微妙得多,也真实得多。
她只是觉得,他这个人会很顾及面子吧,待会儿故意输给他好了,毕竟今天已经赢了三场。
“我叫小河幸子。”
“我是秋叶雨。”
秋叶雨拿起了面金。
小河幸子也没有离开,她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了,额头上的薄汗也干了,心跳略微有她察觉不到的杂乱,但无伤大雅。
她重新系好马尾,把发绳解开又重新绑好,扯得比刚才更紧。
秋叶雨想起刚刚少女好像不愿意暴露实力的模样,于是说道:“田中,今天餐厅好像有炸鸡,麻烦帮我也带一份……”
铁三角已经被餐厅的炸鸡吸引走了。
道场里只剩下两个人。
“请全力出手吧。”
小河幸子的目光凝重起来。
“请多指教。”
十五分钟后,小河幸子气喘吁吁的躺在道馆的木地板上,除了师父,她没有输得这么惨过。
不是比试,是戏弄,自己所有的攻击没有碰到过他一下。
剑还被夺了。
他脱下护具,头上没有一滴汗,风轻云淡的拿出一张入社申请表。
“要加入剑道社吗?”
小河幸子勉力坐起来摘下护面。
长发再次散开,落在肩头和后背。
她没有再去扎,只是任它散着。
胸口的心跳到现在才来得及加速,是延迟十几分钟后终于涌上来的悸动,像是身体曾经擅自关掉了某个开关,现在才重新打开。
从小到大,她一直被夸“天才”。
听多了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努力就能达到别人可能永远也达不到的高度,在各个方面。
在今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普通。
“秋叶君好厉害。”
她勉力的想要站起来,秋叶雨认真思考着要不要伸出手拉她一把,直到她因为控制不了重心要摔倒,他才本能般的扶住她。
“你输了秋叶君。”
摔倒的小河幸子趁势捡起了地上的剑,以冰锥握法,剑尖正抵着秋叶雨触碰她身体的手。
秋叶雨哑然失笑。
“是,我输了。”
“我可以加入剑道社,但我只做迎新的工作,不参加训练,而且你看出我基础很差了,我学的剑道也不适合比试,我会观察你,有我很感兴趣的剑道招式的话,你要教我,不能藏私。”
秋叶雨明白她的意思,剑道规则里要求的九刀十三招她一个也用不标准,但比试的时候剑剑朝自己要害来的,应该也是古流传承的剑术,确实不适合日常训练。
“中村老师很厉害……”
“总不好标新立异,所以干脆不训练了,而且和别的男生有肢体接触会让我很讨厌。”
秋叶雨避开少女的目光,他不知道少女的潜台词有没有“我不讨厌和你肢体接触”的意思。
但这么问出来的话,会被狠狠鄙视的吧。
“我答应你。”
“那明天见,秋叶君,今晚害你没吃上炸鸡,明天我会补给你的。”
“补给我?”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分,小河幸子站在剑道部道场的门口。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提前到达任何一个地方。提前到达意味着在意,在意意味着她在某件事上失去了游刃有余的姿态。
她今天穿了一套崭新的剑道衣,深蓝色,领口绣着她的名字。
头发还是和昨天一样用白缎带扎成高马尾。
她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二十分钟,换了两套剑道衣,三条缎带,最终选了最开始那套。
然后她对自己说,这是对剑道的尊重,和昨天那个大二学长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明空总喜欢问东问西的。
“幸子,你今天这么饿吗要带两份便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