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矿”的线索像一根刺,扎在水如烟心头。易老带来的关于“青铜兵符”和“九幽”的秘闻,更让这潭浑水变得深不可测。但眼前最迫切的危机,仍然是岳不群借助“蜂巢”计划和“影杀楼”掀起的血雨腥风。嫁祸并未停止,江湖上对柔水阁的骂声与恐惧与日俱增,许多原本的中立者开始倒向“剿灭魔道”的呼声,尽管这呼声大多被左冷禅、余沧海等人所引导。
柔水阁的压力陡增。新吸纳的外围人员开始出现动摇,甚至有人暗中脱离。几个不太隐秘的联络点遭到了不明身份者的骚扰和试探。癸三和癸七忙得焦头烂额,一方面要加强内部甄别和防御,另一方面要继续追查“鬼矿”和黑衣杀手的踪迹,还要应对越来越频繁的、来自各方的窥探。
然而,就在这紧张关头,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夜,洛阳“墨韵轩”后院。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汉子,被柔水阁的暗哨发现并抬了进来。此人竟是“断魂刀”韩猛麾下的一名天武盟旧部,名叫赵五,被韩猛派去执行一项秘密的监视任务。
柳依依闻讯匆匆赶来,见到赵五的惨状,心中一紧。赵五胸腹间有一道深深的刀伤,几乎开膛破肚,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他见到柳依依,涣散的眼神亮了一下,挣扎着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别急,慢慢说,发生了什么?”柳依依连忙俯身,输入一丝内力护住他心脉。
赵五艰难地喘息着,断断续续道:“柳……柳姑娘……鬼矿……我们……盯梢……被发现了……他们……不是人……” 他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惧,“……好多……药人……还有……穿红衣服的……怪物……韩大哥……被困……地宫……”
“地宫?红衣怪物?”柳依依心中一沉,“韩大哥他们在‘鬼矿’?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赵五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他死死抓住柳依依的衣袖,用尽最后力气道:“矿洞……下面……有地宫……很大……他们在炼药……炼人……红衣的……是头领……武功……邪门……韩大哥……带弟兄们……摸进去……被发现……让我……报信……” 话未说完,他手一松,气绝身亡。
柳依依脸色铁青。韩猛竟然带着几个弟兄,擅自去探查“鬼矿”?还被困在了地宫里?水如烟曾严令,只可远距离监视,不可深入!韩猛这是违抗命令!
但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韩猛是兄长的旧部,对自己忠心耿耿,更是目前柔水阁中一股重要的助力,绝不能见死不救。而且,赵五临死前透露的信息极为重要——“鬼矿”之下有地宫,规模宏大,对方不仅在炼药,还在“炼人”(很可能就是制造“药人”),并且有身穿红衣、武功邪门的头领!这绝不仅仅是岳不群的“蜂巢”据点那么简单!
柳依依立刻去见水如烟,将赵五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水如烟听完,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红衣头领……炼药炼人……” 她眼中寒光闪烁,“看来,我们猜得没错。‘鬼矿’不仅是岳不群的杀手训练基地,更可能是‘影杀楼’,或者说,是‘影杀楼’背后那个势力的一个重要据点,甚至是他们进行某种邪恶试验的场所。韩猛鲁莽了,但他带来的消息,证实了我们的猜测,也让我们对敌人的了解更深了一层。”
“阁主,我们必须去救韩大哥他们!”柳依依急道。
“救,当然要救。”水如烟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目光落在“鬼矿”所在的位置,“但绝不能像韩猛那样莽撞。敌人实力不明,地宫情况不明,贸然闯入,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把我们自己也搭进去。”
她转过身,对侍立一旁的癸七道:“癸七,立刻点齐阁中最精锐的好手,要擅长隐匿、追踪、机关破解和近身搏杀的,人数不必多,二十人以内,但要绝对可靠。准备好应对毒烟、暗器、‘药人’的特殊装备和药物。一个时辰后集合。”
“是!”癸七领命,快步离去。
“癸三,”水如烟又道,“你坐镇此处,协调全局。加派暗桩,严密监控‘鬼矿’外围所有通道,尤其是我们尚未发现的隐秘出口。若有异常人马进出,立刻记录并上报。同时,传讯给我们在衡山、恒山等派的内线,将‘鬼矿’可能存在地宫、进行邪恶人体试验的消息,以匿名方式,透露给莫大先生和定逸师太。注意,只透露地点和疑似行为,不要提及韩猛等人被困,也不要提及柔水阁。”
癸三略一思索,明白了水如烟的用意:这是要将水搅得更浑,将正道的目光也引向“鬼矿”,给岳不群和其背后的势力施加压力,也为柔水阁的行动创造机会,甚至可能借刀杀人。“属下明白。”
“柳姑娘,你随我一起去。”水如烟看向柳依依,“你对韩猛等人更为熟悉,或许能派上用场。但切记,一切行动听我指挥,绝不可擅自行动。”
柳依依用力点头:“是,阁主!”
一个时辰后,包括水如烟、柳依依、癸七在内的十八名柔水阁精锐,换上一身利于夜行的黑色劲装,携带兵刃、暗器、解毒药物、火折、绳索、飞爪等物,悄无声息地离开洛阳,借着夜色掩护,向西南方向的“鬼矿”疾行而去。
与此同时,华山,密室。
岳不群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他盘坐在蒲团上,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气息时粗时细,头顶隐隐有白气蒸腾,显然是在强行运功压制体内躁动的真气。修炼那邪门功夫的反噬越来越明显,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如同被无数细针穿刺,时而又像有火焰灼烧,心魔丛生,脾气也越发暴戾。
劳德诺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影杀楼那边,有什么消息?”岳不群闭着眼睛,声音嘶哑地问。
“回师父,影杀楼的中间人传话,说第一批‘货’已经送到‘鬼矿’,由‘赤魇’大人验收。‘赤魇’大人对质量很满意,答应在五岳大会之前,再帮我们出手三次,目标是……” 劳德诺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少林寺达摩院首座玄苦大师的关门弟子慧明,武当派掌门冲虚道长的师侄清风子,以及……恒山派掌门定逸师太。”
岳不群猛地睁开眼睛,眼中血丝密布,厉声道:“谁让他们对少林、武当、恒山的人下手?混账!我只让他们对付那些散兵游勇和不听号令的小门派,制造混乱,嫁祸柔水阁!谁给他们的胆子,去动少林、武当、恒山?!”
劳德诺吓得一哆嗦,连忙道:“弟子……弟子也是原话转达。那中间人说,这是‘赤魇’大人的意思。‘赤魇’大人说,既然要搅乱江湖,让岳掌门您坐收渔利,自然要动就动有分量的人物。杀几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起不了太大作用。杀了这三派的弟子,既能震慑武林,让他们无暇他顾,又能彻底坐实柔水阁‘丧心病狂、与整个武林为敌’的罪名。而且……而且‘赤魇’大人还说,这是他们楼主的意思,算是……附赠的‘厚礼’。”
“厚礼?”岳不群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石桌上,石桌应声裂开数道缝隙,“他们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杀了这三派的弟子,少林、武当、恒山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候追查起来,万一露出马脚,我岳不群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影杀楼……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劳德诺噤若寒蝉,不敢接话。他心中也充满了不安,影杀楼的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似乎根本不在乎是否会把岳不群暴露出去,甚至……有意在将岳不群推向整个武林的对面。
岳不群喘着粗气,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初,他雇佣影杀楼,只是想用他们的杀手和“药人”来对付柔水阁,制造混乱,嫁祸于人。但影杀楼的表现,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和控制。他们不仅派来了精锐的杀手和诡异的“药人”,还主动提出了“蜂巢”计划,提供了训练“药人”的法子和那处隐秘的“鬼矿”作为基地。现在,更是自作主张,要动少林、武当、恒山的人!
岳不群不是傻子,他隐隐感觉到,影杀楼,或者说影杀楼背后的势力,目的绝不单纯。他们似乎不仅仅是为了钱,更像是在利用自己,达成某种更深远、更可怕的目的。那个所谓的“赤魇”大人,他从未见过真容,只通过中间人传话,声音嘶哑诡异,不似常人。还有“鬼矿”地宫里的那些所谓“试验”……岳不群虽然默许,但内心深处也感到一阵寒意。
“师父,那……我们是否要阻止他们?”劳德诺小心翼翼地问。
“阻止?怎么阻止?”岳不群惨笑一声,“现在我们和影杀楼,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若将我们之间的交易捅出去,我立刻就是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他们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站起身,在密室内烦躁地踱步。“五岳大会……只剩下一个多月了。只要撑过五岳大会,等我重新掌控大局,再来收拾这些鬼魅魍魉不迟!”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光芒,“对,只要我能当众揭穿柔水阁的‘真面目’,洗刷我的冤屈,重登盟主宝座,到时候,整合五岳剑派,联合东厂,就算影杀楼再神秘,再厉害,又能奈我何?说不定,还能反过来将他们一并铲除,永绝后患!”
劳德诺看着师父那近乎癫狂的眼神,心中寒意更甚,但不敢表露,只能附和道:“师父英明。那……影杀楼那边的行动……”
岳不群停下脚步,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为一片阴冷:“让他们去!既然他们想闹大,那就闹得越大越好!少林、武当、恒山的弟子被杀,江湖必定大乱,柔水阁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柔水阁身上,谁还会在意我岳不群那点‘陈年旧事’?说不定,我还能以武林盟主的身份,号召各派共剿‘魔教’,重新树立威望!”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脸上的青灰色都仿佛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潮红。“对,就这样!告诉影杀楼的中间人,他们的计划,我同意了!但行动必须隐秘,务必做成是柔水阁所为!还有,让他们加快‘蜂巢’计划的进度,我要在五岳大会之前,看到至少三百名可用的‘药人’!”
劳德诺心中凛然,三百“药人”?那意味着至少又有三百条性命,甚至更多,将被填入那个无底洞。但他只能躬身应道:“是,弟子这就去传话。”
看着劳德诺退出密室,岳不群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重新被青灰色覆盖。他走到墙边,看着墙上那把装饰华丽的长剑,伸手轻轻抚摸着剑柄。为了权力,为了地位,他已经付出了太多,不能回头,也回不了头了。影杀楼是虎,是狼,与虎谋皮,与狼共舞,固然危险,但只要能达成目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是,内心深处那一丝隐隐的不安,如同毒蛇,始终盘踞不散。影杀楼,还有那个神秘的“赤魇”,他们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真的只是为了钱,或者帮自己这个“盟友”扫清障碍吗?
“鬼矿”地宫深处,一间完全由黑色巨石砌成的宽阔石室内。
石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刻满诡异符文的血池,池中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不断翻滚,冒着气泡,散发出浓郁刺鼻的血腥味和药味。血池四周,连接着数十条粗大的铜管,铜管的另一端,没入石室墙壁上的一个个小门内,门后隐约传来压抑的、非人的嘶吼声。
血池旁,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绣有金色骷髅图案的黑色长袍,脸上戴着一个表情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睛。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翻滚的血池,仿佛在欣赏什么美景。
另一人,则是一身鲜艳如血的红袍,连头发都是赤红色,面容妖异俊美,但眼神却冰冷无情,如同毒蛇。他正是影杀楼派来此地的主事者,被手下称为“赤魇”大人。
“楼主,岳不群已经同意了我们的计划。”赤魇微微躬身,对着黑袍人说道,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狂热,“他已经被逼到绝路,别无选择,只能按照我们的步调走。五岳大会,将是他最后的舞台,也是他和他所代表的一切,彻底覆灭的时刻。”
黑袍人,也就是影杀楼的楼主,缓缓开口,声音如同金属摩擦,沙哑而冰冷:“很好。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觉悟。他以为他在利用我们,殊不知,他才是我们手中最锋利,也最可笑的一把刀。等他替我们扫清障碍,吸引所有目光,我们的大事,也就该开始了。”
“地宫里的‘血傀’炼制,进展如何?”楼主问道。
“回楼主,非常顺利。”赤魇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有岳不群源源不断送来的‘材料’(指被掳掠的流民乞丐),加上楼主赐下的‘九幽炼血大法’,三百具拥有铜皮铁骨、不惧疼痛、力大无穷的‘血傀’,在五岳大会之前,必定能够完成。届时,这支‘血傀’大军,将成为我们横扫江湖,打开‘九幽之门’的先驱!”
楼主微微点头,青铜面具下的目光,投向血池深处,仿佛透过那粘稠的血水,看到了更遥远、更黑暗的存在。“四块‘封灵兵符’,已有三块下落。岳不群手中的半块,曹少钦那里偷来的一块,以及我们费尽心机从苗疆找到的一块。只差最后一块……据上古残卷记载,最后一块兵符,很可能藏在昆仑山深处,某处被遗忘的遗迹之中。等此间事了,你亲自带人去一趟昆仑。”
“是!”赤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属下必定不负楼主所托,将最后一块兵符带回!集齐四块兵符,开启‘九幽之门’,获得上古魔神之力,我圣教复兴,指日可待!届时,楼主您必将一统江湖,君临天下!”
楼主没有回应赤魇的恭维,只是淡淡道:“江湖?不过是一隅之地。我们的目标,是更广阔的天地,是那被尘封的力量……去吧,看好岳不群这枚棋子,也看好我们的‘血傀’。五岳大会,将是一场好戏。”
“是!”赤魇躬身领命,缓缓退出了石室。
石室内,只剩下黑袍楼主一人。他走到血池边,伸出手,蘸了一点池中粘稠的血浆,放在鼻尖轻轻一嗅,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叹息。
“力量……永恒的力量……很快,就都是我的了……” 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内回荡,充满了无尽的贪婪与邪异。
更深、更黑的手,已悄然从幕后伸出,攫住了棋子,也笼罩了整个江湖。柔水阁、岳不群、乃至少林、武当,都不过是这盘巨大棋局中,挣扎的棋子。而执棋者真正的目标,却远非江湖权势那么简单。
水如烟带着柳依依、癸七等人,正在夜色中逼近“鬼矿”。她不知道,地宫深处,等待她的,不仅仅是韩猛等人,还有更恐怖的存在,以及一个关乎天下命运的、巨大阴谋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