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案嫁祸的阴云尚未散去,岳不群的疯狂反击已然拉开更血腥的帷幕。柔水阁的应对不可谓不迅速,癸七率领的精锐暗杀小队如同黑夜中的毒蛇,接连拔除了几个华山派“蜂巢”计划的外围联络点,击杀了数名身份可疑、疑似“影杀楼”低级杀手的黑衣人,并依照水如烟的指示,在现场巧妙留下了指向岳不群和东厂的“证据”——一枚华山派制式但磨损严重的飞镖,半块被刻意“遗落”的、带有东厂特殊标记的碎银,甚至还有一封模仿岳不群口吻、字迹粗糙的密信残片,提及“灭口”、“不留活口”等字样。
然而,这些反击并未能阻止嫁祸事件的继续发生,也未能完全扭转江湖上对柔水阁的负面看法。岳不群的反扑狠辣而周密,他不再局限于制造几起血案,而是将“蜂巢”计划的毒刺,更深地扎入江湖的肌体。
数日间,又有几起耸人听闻的事件发生。
洛阳城外三十里,一个依附于金刀门的小型家族“周家庄”,上下四十三口,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现场同样留下了滴血阁楼和水波纹的图案,血书“勾结岳贼,助纣为虐,柔水阁替天行道”。周家庄庄主周老爷子,曾在一次酒后公开表示不信岳不群是伪君子,认为其中或有误会,此事江湖皆知。如今周家庄被灭门,矛头直指“报复杀人”的柔水阁,其凶残令人发指,其“睚眦必报”更让许多原本同情柔水阁的江湖人心生寒意。
更令人不安的是,开封附近,三名结伴而行的青城派弟子遇袭,两死一伤。幸存者声称袭击者武功诡异,身法飘忽,出手狠辣,且似乎不惧普通刀剑,中剑后仍能行动,最终是其中一人用出类似“摧心掌”的阴毒掌力,才将其重伤逼退。现场再次发现了水纹令牌的碎片。青城派掌门余沧海本就与岳不群沆瀣一气,此事一出,立刻跳出来大肆抨击柔水阁是“滥杀无辜的魔教余孽”,并扬言要联络各派,共剿“妖人”,为弟子报仇。虽然他动机不纯,但青城派弟子遇袭是事实,进一步坐实了柔水阁“与整个武林为敌”的恶名。
衡山派那边,在柳依依暗中传递消息后,莫大先生并未公开表态,但派内加强了戒备,对当日遇袭事件的调查也转向了更隐秘的方向。然而,这并不能阻止流言的发酵。
一时间,柔水阁从“揭露岳不群伪善面目的义士”,变成了“行事诡秘、滥杀无辜、手段残忍的邪魔外道”。许多原本打算投靠或暗中提供帮助的江湖人士,开始观望甚至疏远。柔水阁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再次变得严峻。
癸三的情报汇总显示,袭击周家庄和青城派弟子的黑衣人,与之前袭击柔水阁农庄的杀手,在行事风格、武功路数上如出一辙,很可能是同一批人或同一组织。而且,这些人似乎对痛觉反应迟钝,受伤后战力不减,极为难缠。
“是‘药人’。”水如烟听完癸三的汇报,冷然道,“或者说,是被某种药物或邪术控制了心神、激发了潜力的死士。不惧疼痛,不畏死亡,只听命令行事。岳不群为了对付我们,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药人?”柳依依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嗯。”癸三接口解释道,“江湖传闻,一些隐秘的邪派或杀手组织,会搜罗根骨特殊的孤儿、流民,或者用药物、秘术控制俘虏,以特殊法门和药物喂养、训练,泯灭其神智,激发其身体潜能,使之成为只知杀戮的工具。这类人被称为‘药人’或‘毒人’,力大无穷,悍不畏死,但寿命极短,且状若疯狂。看这几起袭击的描述,很像‘药人’的特征。而能批量制造、操控‘药人’的势力……”
癸三和水如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是‘地府’?”柳依依想起劳德诺提过的那个名字,那个与“影杀楼”可能有渊源的、百年前曾掀起腥风血雨的恐怖组织。
“未必是‘地府’本尊,”水如烟缓缓道,“但很可能与它有关,或者是继承了其部分传承的余孽。影杀楼,可能就是其摆在明面上的触手之一。岳不群居然和这样的势力勾结……”
这个消息让密室中的气氛更加沉重。一个岳不群,一个东厂,已经让柔水阁疲于应付,如今又牵扯出“影杀楼”甚至可能是“地府”这样的神秘恐怖势力,前景顿时变得更加莫测。
“阁主,那我们现在……”癸七眼中闪过一丝焦躁,连日的反击虽有小胜,但局势似乎正在向更不利的方向滑去。
水如烟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癸三,我们派去调查黑市廉价药物和那些身带药味之人的兄弟,有结果了吗?”
癸三精神一振,连忙道:“正要禀报阁主。有线索了。我们的人顺藤摸瓜,发现那些廉价金疮药和解毒散,最终源头指向洛阳城西南八十里外的一处废弃的矿山。那里表面上已被官府封禁多年,人迹罕至。但我们的人在外围发现了一些隐蔽的足迹和车辙,还有丢弃的、沾有药渣的纱布。更奇怪的是,附近山民传说,那里夜晚时常听到怪声,偶尔还能看到鬼火,被称为‘鬼矿’。”
“鬼矿?”柳依依皱眉。
“对。我们的人不敢打草惊蛇,没有深入,但从地形和痕迹判断,那里很可能是一个隐秘的据点,而且规模不小。”癸三肯定道。
水如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岳不群的‘蜂巢’计划,需要大量训练有素的杀手和‘药人’。这样的人,不可能凭空变出来,也不可能长期养在华山上,必须有一个隐蔽的基地进行训练、改造和藏匿。这处‘鬼矿’,很可能就是‘蜂巢’计划的核心,或者至少是一个重要的据点,甚至可能是‘影杀楼’的一个巢穴。”
癸七立刻道:“属下带人去端了它!”
“不急。”水如烟摆摆手,“如果那里真是‘蜂巢’或影杀楼的据点,必然守卫森严,机关重重,甚至有大量‘药人’驻守。贸然强攻,损失必大,而且打草惊蛇。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制定周密的计划。”
她看向癸三:“加派人手,以‘鬼矿’为中心,方圆二十里内布下暗哨,严密监视进出人员、物资,摸清其活动规律、换防时间、可能的密道出口。特别注意是否有特殊的药材、矿石,或者……活人被运送进去。”
癸三心中一凛,明白水如烟的意思——那些失踪的乞丐和流民,很可能就被送到了那里。“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癸七,”水如烟又道,“暗杀行动继续,但目标要变一变。暂时停止对华山派和东厂外围人员的袭击,容易暴露我们的意图。集中力量,追踪那些执行了嫁祸任务后返回的黑衣杀手。他们完成任务后,总要回去复命,或者去某个据点休整、领赏。想办法盯住他们,找到他们的老巢。但要切记,只可远距离监视,不可轻易动手,这些杀手和‘药人’感知敏锐,且很可能留有后手。”
“是!”
“柳姑娘,”水如烟转向柳依依,“恒山派那边,可有回音?”
柳依依点头:“定逸师太私下回了信,措辞谨慎,但表示感谢我的提醒,说她会留意,并让我自己保重。从信上看,师太对岳不群已生疑窦,但恒山派素来谨慎,没有确凿证据,不会轻易表态。至于衡山派,莫大先生那边还没有明确消息,但我们的人发现,衡山派近期暗中加派了人手,似乎在调查什么,方向似乎也指向洛阳西南一带。”
水如烟若有所思:“莫大先生是个明白人,他恐怕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是好事。敌人的敌人,即便不是朋友,也可以暂时成为助力。继续暗中关注各派动向,特别是那些对岳不群不满、又对近期血案心存疑虑的门派。”
布置完毕,众人各自领命而去。水如烟独自留在室内,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岳不群的疯狂反扑在意料之中,但“影杀楼”和“药人”的出现,以及背后可能隐藏的“地府”阴影,却让她感到深深的不安。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一个柔水阁弟子在门外低声道:“阁主,有客到访,持‘玄’字令牌。”
“玄”字令牌?水如烟微微一怔。这是柔水阁最高级别的信物,只有寥寥数人持有,且非关乎组织存亡或极端紧急之事,绝不会动用。是谁?所为何事?
“请进来。”水如烟收敛心神,沉声道。
门开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身形佝偻的老者,在弟子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老者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双眼却异常清亮的脸。
“易老?”水如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连忙起身,“您怎么来了?可是阁中有变?”
这位易老,乃是柔水阁中资格最老、学识最渊博的元老之一,常年隐居在江南某处,负责保管、研究柔水阁历代收集的典籍秘录,极少外出。他此刻突然持最高令牌来访,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
易老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水如烟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狭长木盒,放在桌上。他的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惧?
“阁主,老朽本不该擅离职守,但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亲来禀报。”易老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您可还记得,当年老阁主仙逝前,曾交给您半块残破的青铜兵符,并嘱咐您,除非柔水阁面临灭顶之灾,或江湖出现‘地涌黑莲,血月凌空’之异象,否则绝不可追查其来历,更不可尝试拼合?”
水如烟心中一震,点了点头。那半块青铜兵符,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之一,非金非铁,造型古拙,刻有她看不懂的奇异纹路,似图非图,似文非文。母亲临终前确实郑重叮嘱,不可深究。她一直妥善收藏,几乎快要忘记。
“老朽近日整理阁中故纸,无意中发现一卷残破的古羊皮卷,似是前朝一位精通风水星象、奇门遁甲的异人所留。上面记载了一些光怪陆离的传说,其中一则,提到了类似的青铜兵符。”易老打开木盒,里面正是那半块兵符,以及一卷色泽暗黄、边缘残破的羊皮卷。
他指着羊皮卷上一处模糊的图案和文字,声音有些发颤:“您看,这图案,与您这半块兵符上的纹路,是否有些相似?”
水如烟凝神看去,羊皮卷上的图案残缺不全,但依稀可辨,是某种繁复的、类似星图又像符咒的纹路,其中一部分,与她手中兵符上的纹路,在走势和节点上,竟有七八分相似!
“这……这上面记载了什么?”水如烟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
易老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据这残卷记载,此类青铜兵符,并非寻常调兵之物,而是上古之时,一个名为‘九幽’的隐秘宗门,用来开启某处秘藏,或者……镇压某物的‘钥匙’碎片。兵符共有四块,分散四方。其上纹路,实为一种失传的‘封灵阵纹’。”
“九幽?封灵阵纹?”水如烟从未听过这些名字。
“老朽也是第一次在这残卷上看到。”易老脸色发白,“卷中语焉不详,但提到,若四块兵符重聚,以特定仪式催动,可开启‘九幽之门’,释放出被封印的‘上古之力’。但此力至邪至恶,一旦现世,必引‘地涌黑莲,血月凌空’,人间化为修罗鬼域。而‘九幽’宗门,据传在数百年前就已销声匿迹,但其部分传承,可能被后世一些邪道宗门所得,比如……百年前掀起浩劫的‘地府’!”
水如烟如遭雷击,猛地看向桌上的半块兵符。母亲临终前的叮嘱,易老带来的残卷,岳不群勾结的“影杀楼”,诡异的“药人”,还有那“地涌黑莲,血月凌空”的警示……这一切,难道并非巧合?
“易老,您的意思是,岳不群,或者说他背后的‘影杀楼’甚至‘地府’,可能在寻找其他的兵符碎片?他们想开启那个‘九幽之门’?”水如烟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老朽不敢断言。”易老摇头,但眼神充满了忧虑,“但近期江湖动荡,岳不群行事诡异,竟与疑似‘地府’余孽的‘影杀楼’勾结,又弄出‘药人’这等邪物。而阁主您手中,偏偏有这半块可能关系重大的兵符……老朽担心,这并非简单的江湖仇杀、权力争斗,背后恐有更大的阴谋。或许,岳不群也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真正的黑手,是那些躲在更深处,觊觎‘上古之力’的魑魅魍魉!”
水如烟沉默良久,拿起那半块冰凉的青铜兵符,触手之处,仿佛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凝重的眼神,想起她反复的叮嘱。
“母亲,您是否早就知道什么?”水如烟心中喃喃。
她将兵符紧紧握在手心,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不管这兵符背后隐藏着什么,不管岳不群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柔水阁既已卷入,便没有退路。易老,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除老朽外,再无他人。残卷和兵符,老朽一路贴身保管,未让第三人经手。”易老肃然道。
“好。此事列为阁中最高机密,绝不可外泄。”水如烟沉声道,“易老,烦请您回去后,继续查阅阁中所有古籍秘录,尤其是关于‘九幽’、‘青铜兵符’、‘封灵阵纹’、‘地府’的记载,一有发现,立刻密报于我。另外,请您设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暗中查访另外三块兵符碎片的下落,但切记,只可查访,绝不可尝试接触或获取,以免打草惊蛇。”
“老朽明白。”易老郑重应下,重新披上斗篷,悄然而去。
水如烟独自留在室内,握着那半块青铜兵符,心潮起伏。本以为只是对抗岳不群和东厂的江湖恩怨,如今却似乎卷入了更古老、更神秘的漩涡。岳不群的疯狂,是否也与这兵符有关?他是否也在寻找其他碎片?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兵符的存在,只是被背后更深层的势力推动?
“鬼矿”,“影杀楼”,“药人”,“九幽”,“青铜兵符”……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水如烟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着柔水阁,向着整个江湖,悄然笼罩下来。
新的敌人,或许比岳不群更加可怕,更加诡异。而她的手中,竟握着一把可能开启灾祸,也可能是唯一钥匙的碎片。
危机,从未如此迫近,也从未如此……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