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吃两周。”
张清山回答。
“两周后复查一次血压和症状,要是继续稳定,就可以再减一步,逐渐停药观察。”
李志群把处方单折好,放进兜里。
“行,我听您的。”
张清山看着他,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另外,高血压这种病,药只治一半,生活习惯治另一半。”
张清山语气加重。
“熬夜就是拿血去烧火,以后体重得靠运动减。”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别再乱贴那些大辛大热的偏方了。”
李志群连连点头。
“记住了,再也不敢乱弄了,折腾这一回,半条命都没了。”
他站起身,向张清山和林易道谢,拿着单子走出诊室。
门重新关上。
诊室里恢复了安静。
林易翻开笔记,梳理着这段时间的病例。
“从乱用偏方导致臁疮加重的陈守义,再到网购减肥贴高血压复发的李志群,这都是外治不当引发的问题。”
“这几天我算是看明白了。”
林易总结道:“外治法看着简单,分寸感比内服药更难拿捏。”
中医外治,包含了膏药、敷贴、针灸、熏洗等多种手段。
很多患者认为外用的东西安全,没有副作用,随便买来就用。
张清山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林易,眼中闪过赞赏。
“内服药错了,还有胃肠这道关卡缓冲。”
张清山缓缓开口。
“胃肠受不了,人会恶心、呕吐、腹泻,这是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能把一部分毒邪排出去。”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
“脾胃是后天之本,能运化水谷,也能运化药力,药吃进肚子里,脾胃先过滤一遍。”
张清山语气加重。
“外用直接透皮入血,药力透过腠理,直达经络和脏腑。”
“一步错,就是满盘错,连给你补救的缓冲期都没有。”
林易点头。
胃肠屏障和皮肤屏障在中医给药途径上的区别,决定了外治法的风险。
“你能想到这层,算是开窍了。”
张清山端起保温杯。
林易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叫号列表。
下周,中医外科独立门诊就要开了,胡满奎给了他权限。
中医外科,面对的将是大量的疮疡、瘰疬、窦道等体表疾病。
外治法,将成为他手中的核心武器。
张清山放下杯子。
“叫下一个吧。”
林易握住鼠标,光标移动到门诊系统的叫号列表上。
点击呼叫。
诊室外的叫号器响起。
“请方周正到诊室就诊。”
走廊里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诊室的门被推开。
方周正走进来,他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绒服。
他走到方凳前坐下。
刚一落座,他的左手就隔着羽绒服,在右侧腰腹的位置用力蹭了几下。
接着,右手又伸到左胳膊上,隔着袖子反复揉搓。
方周正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张主任。”
方周正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烦躁。
“我这浑身痒了小半年了,实在是受不了了。”
张清山看着他。
“哪里痒?”
“哪都痒。”
方周正两只手交替在身上抓挠。
“后背、胳膊、腿,晚上一脱衣服,或者在被窝里一热乎起来,就跟有千万只蚂蚁在皮底下爬似的。”
张清山伸手指了指诊室里侧的检查床。
“去那边,外套脱了,袖子卷起来我看看。”
方周正站起身,走到检查床边。
他拉开羽绒服的拉链,脱下外套,接着又脱掉里面的灰色毛衣,只留下一件贴身的保暖内衣。
他把保暖内衣的袖子往上卷,一直推到肩膀。
然后弯下腰,卷起裤腿。
随着衣物的脱落,空气中飘落下一层细小的白色皮屑。
林易转过头,看向方周正暴露出来的皮肤。
视线落下。
方周正的双臂和小腿皮肤很干燥,皮肤表面失去了正常的光泽,呈现出一种枯黄的质感,上面布满了一道道红色的抓痕,部分抓痕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还有一些新鲜的抓痕,皮层破损,往外渗着细微的血丝。
整片皮肤上,没有任何红疹和水泡。
也就是说,所有的伤口,都是用手指甲硬生生抓破的。
张清山走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血痂。
“穿上吧。”
张清山转身走回红木桌前。
方周正把衣服一件件穿好,重新坐回方凳上。
“这种痒,是白天重,还是晚上重?”张清山拿起钢笔。
方周正叹了口气。
“一到晚上脱衣服,或者晚上盖被子捂热了,就钻心地痒。”
方周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强忍着抓挠的冲动。
“我也去皮肤科看过了,大夫说没皮疹也不是过敏,叫什么老年性皮肤瘙痒症。”
“嗯,给你开了什么药?”
“开的抗组胺药,还有一管润肤乳。”
方周正拿出手机拍的药盒照片。
“吃药那几天,确实不痒,但一停药,马上又犯,甚至比之前还痒。”
张清山在病历本上记录下病史。
“为什么停药,吃着有什么不舒服吗?”
“犯困。”
方周正皱起眉头。
“一天到晚没精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眼睛就睁不开了,嘴里也干,家里人劝我少吃点怕我老年痴呆,我自己也不愿意长期吃这个。”
抗组胺药抑制中枢神经,带来嗜睡,同时抑制腺体分泌,导致口干。
这是药物的客观反应。
张清山停下笔。
“平时怕冷吗?口渴吗?”
“不怎么怕冷。”
方周正舔了一下嘴唇。
“不怎么渴,就是嘴唇有点干,喝水也不解渴,喝完很快又觉得干。”
“夜里睡得怎么样?”
“痒得厉害的时候根本睡不好。”
方周正摇头。
“翻来覆去,抓得一身都是血印子,还是解不了那个痒,我恨不得找棵树去蹭蹭。”
张清山笑着推过桌上的脉枕。
“大便干不干?”
“干。”
方周正把右手放在脉枕上。
“两三天才解一次,拉出来一粒一粒的。”
张清山伸出右手,三指搭在方周正的寸关尺上。
几分钟后,他松开手。
“你来复诊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