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山看向林易。
林易点头。
他伸出右手,指腹贴上方周正的桡动脉。
脉象的触感顺着指腹传导过来。
脉体很细,指下的感觉就像是按在一条细丝线上。
林易微微用力。
往下按压。
脉象在指尖逐渐变得微弱。
直到手指贴近骨膜的深度,那股跳动才勉强清晰一些,但依然软弱无力。
脉细,细而无力,沉取尤甚。
林易收回手。
血脉需要津液和阴血充盈。
现在脉管干瘪,说明体内的津液底子已经空了。
“张嘴,看看舌头。”张清山开口。
方周正张开嘴,伸出舌头。
林易凝神看过去。
舌质淡白,缺乏血色。
舌体瘦薄,舌面上几乎没有津液,舌苔很少,干巴巴地附着在表面,津液严重不足。
林易目光微凝。
视线中,蓝色的光幕无声张开。
悬浮的文字在方周正的头顶显现。
【患者:方周正,男,67岁】
【诊断:老年性皮肤瘙痒症(血虚风燥证)】
【病机:年老体衰,阴血亏虚。血虚不能润养肌肤,化燥生风。风性善行数变,夜间卫气入里,风燥更盛。】
【病因权重分析:年老精血亏虚(60%),血虚生风走窜肌表(30%),秋冬燥邪加重(10%)】
林易看着面板上的数据。
光幕在视野中收拢,消散。
林易双手放在键盘上,脑海中快速梳理着理法方药的转化。
张清山靠在椅背上。
“血虚风燥,肌肤失养。”
张清山看着方周正,给出定性。
“这个病根不在皮肤,在血分。”
他转头看向林易。
“开方,当归饮子加减。”
林易移动鼠标,调出门诊处方界面。
张清山报出药名和剂量。
“当归12克,白芍12克,川芎6克,生地15克。”
这四味药,是养血润燥的底子。
“防风8克,荆芥6克,白蒺藜10克。”张清山继续报药。
这是祛风止痒的组合,风邪在体表走窜,引发瘙痒,必须用风药将其透发出去。
“何首乌15克,黄芪15克,炙甘草6克。”张清山收尾。
敲击声停止。
处方在屏幕上成型。
张清山看着方周正。
“当归、白芍、生地,养血润燥。防风、荆芥、白蒺藜,祛风止痒。”
张清山用通俗的语言解释。
“何首乌和黄芪,是固本培元,把你亏空的精血底子补起来,风才没有可乘之机。”
方周正看着电脑屏幕。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
“张主任。”
方周正忍不住开口。
“我这是皮肤病,怎么开的全是补血的药?”
他之前看病都是擦药膏,吃抗过敏药。
现在听到全是补血的药名,心里有点没底。
“哦?老哥还懂点药理。”
方周正有些不好意思,但没接话。
张清山笑了笑,看了林易一眼。
林易心领神会。
他转过头,迎上方周正疑惑的目光。
“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
林易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起伏。
方周正愣了一下,没听懂。
林易停顿了一秒,给出解释。
“您的皮肉,现在就像缺水的枯树皮。”
“树皮干了,外面稍微有一点风吹过,就会沙沙作响,产生摩擦。这就是您感觉到的痒。”
“抗过敏的药,是把风挡住。风停了,树皮不响了。但树皮还是干的。”
林易继续说。
“一旦停药,风再吹过来,还是会响,甚至响得更厉害。”
方周正的眼神变了。
他听懂了这个逻辑。
“把血补足了,就像是给这棵树浇水。”
林易收回目光,看着屏幕上的处方。
“水分沿着树干升上去,树皮重新润泽起来,哪怕外面有风,润泽的树皮也不会再发出声音,痒自然就停了。”
方周正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连连点头。
“怪不得我抹那些润肤乳不管用,那是往树皮外面洒水,太阳一晒就干了,得从根子上浇水。”
林易双手放在键盘上。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内服方。
当归饮子治本,效果确切。
但精血的填补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对于痒得整夜睡不着觉的患者来说,起效时间还是稍显漫长。
林易转头看向师父。
“师父。”
林易开口。
“我觉得这个方子治的是根,内服起效需要一段时间,能不能配合外洗,加快见效。”
张清山目光微动。
他看着林易。
中医内科大夫看皮肤病,习惯用内服药慢慢调理气血。
外科那套洗剂、敷贴、熏蒸,内科门诊很少去碰。
去中医外科轮转了几天,这小子的治病手段彻底拓宽了。
内外合治,截断病势。
张清山点头。
“可以,你拟个方子我看看。”
得到师父的指令,林易移动光标,新建了一张外用处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地肤子20克,白鲜皮20克,当归10克,苦参15克。”
四味药。
张清山扫了一眼。
地肤子和白鲜皮清热利湿、祛风止痒,是皮肤科外洗的经典对药。
苦参燥湿杀虫,外加一味当归,通过皮肤直接渗透,养血活血。
“方子没问题,打印吧。”
林易点击打印。
打印机齿轮转动,吐出两张处方单。
一张内服,一张外用。
林易撕下处方,递给张清山签字。
张清山拔开钢笔笔帽,在两张单子上签下名字。
林易把单子递给方周正。
“外洗这个方子,性质平和。”
林易叮嘱。
“每天煎水外洗一次,祛风止痒,配合内服,双管齐下,内服一周左右,您就能感觉到瘙痒明显减轻,坚持用,能平稳度过这个秋冬。”
方周正双手接过单子。
“行,我回去就熬药。”
方周正看着外洗方。
“林大夫,这个外洗的水温有讲究吗?我平时洗澡,水稍微凉一点就觉得痒,非得用烫水烫一下,才觉得舒服一点。”
林易看着他。
“温水就行,别用太热的水烫。”
林易语气加重。
“越烫,越伤体表的津液,当时烫着舒服,过后水分蒸发,皮肤更干,痒感反而会加重。”
他指了指方周正身上的衣服。
“这就跟您现在的感觉是一个道理,晚上被窝里一热乎,卫气往里走,体表的燥邪更盛,遇热加重。”
方周正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怪不得!”
方周正恍然。
“我每次洗完热水澡,擦干身体那会儿,比没洗之前还要痒,原来是水太烫了!”
张清山坐在旁边,补了一句。
“记住了,以后洗澡水温别太高,衣服也别穿太厚、太紧。”
张清山看着方周正。
“给皮肤留点透气的空间,捂得太严实,热气散不出去,也会化燥生风。”
方周正把两张处方单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记住了张主任,谢谢您,也谢谢这位小林大夫。”
方周正站起身,连声道谢,推开门走出诊室。
门重新关上。
走廊上的喧闹声再次被隔绝。
时至中午。
门诊系统里的挂号列表已经清空。
张清山摘下老花镜,扔在桌面上。
他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转头看向林易。
“今天这内服外洗合用的路子,走得不错。”
张清山语气平静,但眼底透着满意。
“去老胡那边没到一周,就把外科的手段用出来了。”
内科定盘,外科截断。
两相融合。
林易关掉门诊系统,退出登录。
张清山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去食堂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