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冷空气影响,江州的气温骤降到了个位数。
可市一院,依旧火热,门诊大厅像往常一样排起了长队。
林易来到三楼国医堂。
张清山已经坐在诊桌前,桌上的保温杯冒着热气,枸杞和黄芪在水里沉浮。
他戴着老花镜,正盯着手里拿着一张排班表看。
“师父。”
林易喊了一声,走到跟诊位坐下。
张清山点点头,视线依旧在排班表上。
林易着手为开诊前做准备工作,他打开门诊系统。
八点整。
叫号器响起。
“请李志群到诊室就诊。”
叫号器的声音未落,诊室门被推开。
李志群走进来。
对方是来复诊的,上周他因为私自贴了网购的中药减肥贴,导致高血压全面反弹,伴随头晕心烦,这才挂了国医堂的号。
林易抬头看过去。
李志群的步态比上周稳健。
他走到方凳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脸上的那种烦躁不安消失了。
上周他坐在那里,双腿不住地抖动,眉头紧锁。
现在,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肩膀放松。
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松弛了下来。
“张主任。”
李志群开口,语速也慢了下来。
“上周回去,我就把那个减肥贴扔了,换了你们调的药。”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折叠的血压记录单,递到桌面上。
“这周血压稳在135/85,晚上能睡踏实了,头也不胀了。”
张清山拿过记录单,目光在上面的数字上扫过。
他翻开李志群的门诊病历本,拿起桌上的黑色钢笔。
“这两天大便成形了吗?”
张清山问。
“早起嘴里还发干吗?”
李志群点头。
“大便挺正常的,嘴巴也不苦了。”
张清山抬起头。
他的视线停留在李志群的脸上。
林易也在观察。
上周,李志群的脸颊两侧带着明显的潮红。
那是肝阳上亢,气血上冲的表现。
现在,那层潮红已经褪去,肤色恢复了正常的黄润。
“睡眠怎么样?”张清山继续问。
“能睡着了。”
李志群回答。
“以前老是心烦焦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现在基本上一沾枕头就困,一觉能睡到天亮。”
张清山把病历本放在一边。
他推过桌上的脉枕。
“把手放上来,我号一下脉。”
李志群捋起袖子,把手放在脉枕上。
张清山伸出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同时搭上寸关尺。
诊室里安静下来。
两分钟后。
张清山松开手,转头看向林易。
“你来摸摸。”
林易点头。
他伸出右手,三指搭在李志群的手腕上。
指腹下沉,接触到桡动脉。
脉管的跳动传来。
上周林易摸过这个脉。
当时的脉象弦数有力,指下感觉就像是按在紧绷的琴弦上,跳动急促,带着一股向外顶撞的力量。
那是外源大辛大热之邪叠加肝阳上亢的脉象。
现在的触感变了。
脉管依然带着弦意,但跳动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
指下那种强烈的顶撞感消失了。
脉体变细,整体呈现出一种平缓的状态。
弦细平缓。
林易收回手。
“张嘴,看看舌头。”
张清山开口。
李志群张开嘴,伸出舌头。
林易看过去。
上周,李志群的舌尖布满红刺,舌苔黄腻。
现在,舌尖的红刺完全消失,舌苔也退了一层,变得薄白,舌质的颜色从深红转为淡红。
热邪已退。
林易目光微凝。
视线中,蓝色的光幕无声张开,文字悬浮在李志群的头顶。
【患者:李志群,男,51岁】
【诊断:眩晕(肝阳上亢证,外感温燥已解)】
【病机:外源大辛大热之邪已断,新方柔肝凉血奏效。当前相火平息,气血下行,仅余肝水偏虚之本证。】
【病因权重分析:肝阴亏虚阳亢本证(90%),余热未清(10%)】
林易看着面板上的数据。
病因权重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上周,外源性的大辛大热之邪占据了主导,引发了肝火狂炎。
现在,致病的外源因素切断,药力生效,火势被压了下去。
剩下的,就是患者原本的体质问题。
肝阴亏虚。
水不涵木,导致肝阳偏亢。
光幕在视野中消散。
张清山靠在椅背上。
他看向林易。
“说说,这次怎么调?”
这是张清山惯用的教学方式。
放权考核。
林易迎上师父的目光。
“外加的温燥火邪退了。”
林易开口,声音平稳。
“继续用重剂平肝潜阳,怕伤正气,该逐步减药。”
中医治病,讲究中病即止。
火旺的时候,用重药压制。
火退了,如果还用重药,就会伤及脾胃和人体自身的阳气。
张清山端起保温杯。
他吹了吹表面的热气,喝了一口枸杞水,咽下温水。
他放下杯子,“嗯,说说具体思路。”
林易双手放在键盘上。
他移动鼠标,在门诊系统中调出李志群上周的处方记录,屏幕上显示出十几味中药的名称和剂量。
“石决明先煎的量比较重,肝阳已经不那么亢盛,可以减量。”
石决明,咸寒,平肝潜阳。
上周用了三十克重剂。
“黄芩、栀子这类苦寒药,也可以适当减。”
林易继续说。
“防止久用伤脾胃。”
苦寒败胃。
这是中医用药的铁律。
热邪一退,这类药必须第一时间撤掉。
他握住鼠标。
光标移动到黄芩和栀子上。
点击删除。
两味药从处方列表中消失。
光标移动到石决明上。
修改剂量。
张清山坐在旁边,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操作,满意地点头。
“路子没错,打个方子我看看。”
林易双手在键盘上敲击。
他保留了上周处方中柔肝养阴的底座。
“天麻12g,钩藤10g,川牛膝12g,杜仲12g,桑寄生15g,益母草15g,夜交藤20g,茯苓15g,白芍15g,菊花10g,炙甘草6g。”
键盘敲击声在诊室里回荡。
天麻、钩藤平肝息风。
川牛膝引血下行,直折上亢之势。
杜仲、桑寄生补益肝肾,治其本。
白芍柔肝。
夜交藤安神定志。
茯苓健脾宁心。
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平肝潜阳,滋水涵木的方子。
去掉了大苦大寒的清热药,药性变得更加平和。
完全贴合李志群当前的病机。
林易点击打印。
旁边的打印机开始工作,齿轮转动,吐出白色的处方单。
林易撕下处方单。
他检查了一遍剂量,双手递给师父。
张清山接过处方签。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药味和克数,拔开黑色钢笔的笔帽。
他在处方底部的医师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张清山把处方单递给李志群。
“黄芩栀子去掉,石决明减到20克。”
张清山看着患者。
“火势弱了,药也该跟着松一松,不能一直用重剂压着。”
李志群双手接过处方单。
他仔细看了一眼。
“张主任,这个还要吃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