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名出来了!林砚秋!解元!”
“林砚秋是谁?哪个府的?”
“徽县的!袁州府徽县!”
“就是那个写诗很厉害的!中秋宴会上作《水调歌头》的也是他!”
“哦,是他!那难怪了,实至名归!”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摇头叹气。
更多的人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
在南昌府贡院门口的人群最后面,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蹲在墙角,脸色灰白,嘴唇发青。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补丁摞补丁。
脚上是一双破布鞋,大拇指都快露出来了。
他姓周,叫周文华,是饶州府府浮梁县人。
考了二十三年。
从二十九岁考到五十二岁。
考了十一回。
家产卖光了,媳妇的嫁妆也当了,孩子跟着喝稀粥。
他跟自己说,今年是最后一次。
再不中,就回家种田,再也不考了。
就算他是秀才,但是这考了这么多年,进账也就勉强够念书的开销。
他这么些年,一直待在南昌府的书院,这边开销可真不小,每隔几年存了些钱,才能回家一趟。
平时和家里只有书信来往。
他不敢往前挤。
他怕。
怕榜上没有自己的名字。
怕二十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怕回去面对妻儿那双失望的眼睛。
他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旁边的年轻人拍拍他的肩膀,问:“老伯,您怎么不去看榜?”
周文华抬起头,眼窝深陷,眼眶通红。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后生,你……你帮老汉看看,榜上有没有周文华三个字。”
年轻人点点头,挤进人群。
周文华蹲在墙角,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土,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脑子里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二十多年前,他背着书箱离开家,意气风发地跟媳妇说:“等我中举回来,让你过好日子。”
媳妇站在村口,抱着吃奶的儿子,笑着说:“我等你。”
没想到,这么些年,他一直没中。
每次回家的时候,他都难以面对媳妇和孩子期待的目光。
想起儿子小时候问:“爹,你什么时候中举?”
他摸摸儿子的头:“快了快了。”
儿子今年二十五了,比他高了半个头,在码头扛包,手掌全是茧。
儿子不再问他什么时候中举了,只是每个月往家拿钱,沉默寡言。
想起媳妇这些年没添过一件新衣裳,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往外渗血。
想起她把嫁妆里的银镯子当了,换了银子给他交盘缠。
想起她从不抱怨,从不哭,只是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发呆。
“老伯!老伯!”年轻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想笑又不敢笑,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周文华看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不用问了,他知道。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把破布鞋的鞋跟提了提,转身要走。
年轻人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颤:“老伯!您中了!!倒数第三!榜上有您的名字!周文华!饶州府浮梁县周文华!我亲眼看见的!”
周文华愣住了。
他转过身,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咧嘴笑。
年轻人指着榜的方向,大声重复:“您中了!周文华!您考上了!”
周文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像炸开了锅,嗡嗡作响。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蹦出来。
他感觉腿发软,身子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差点摔倒,年轻人赶紧扶住他。
“中了……中了……我中了……”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大,“我中了!我周文华中了!”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
有人恭喜,有人羡慕,有人酸溜溜地说:“倒数第三,有什么好高兴的?”
旁边的人接话:“倒数第三也是举人!你连倒数第三都没有呢!”那人讪讪地闭了嘴。
周文华没听见这些。
他推开年轻人的手,踉踉跄跄地往榜前走。他要亲眼看看。
榜前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他仰着头,一行一行地找。
倒数第三。
周文华。
浮梁县人。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摸着那个名字。
手指在纸上蹭了蹭,怕摸错了,又蹭了蹭。
是真的。墨迹还没干透,蹭下来一点黑。
他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嚎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像要把二十多年的委屈全倒出来。
周围的人安静了。没人说话。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别过头去。
一个老秀才默默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什么都没说。
老秀才自己也是满头白发,考了一辈子,也没中。
周文华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
他站起来,朝周围的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喜报。
差役会送喜报到家。
他得赶在差役之前回去,家里得准备,得收拾,得备红包。
要是差役到了,家里乱糟糟的,拿不出赏钱,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他咬咬牙,去车马行租了一辆马车。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租马车,心疼得要命。
第一次的时候,是他中秀才的时候,那是很多前了,那时候他是多意气风发。
没想到后边这一考,又是二十多年。
好在,让他等到了。
马车嘚嘚地往饶州府浮梁县赶,他坐在车里,心里又急又喜,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