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海珠市公安局大楼。
四楼副局长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市局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局长陈建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四十七岁的陈建安,在海珠市公安系统深耕了二十四年。从最基层的一个城中村派出所民警,一路摸爬滚打,才爬到了今天这个市局常务的位子。
在这个位子上坐了整整六年,陈建安比任何人都清楚海珠市那些城中村里的灰色生态。
他把带着体温的警服外套扔在沙发上,拉开大班椅坐下。
“腾笼换鸟”。
这是海珠市委市政府这几年喊得最响的一句口号。市里的大思路很明确:淘汰那些占地大、利润低、污染重的三来一补低端代工产业,给高精尖和金融行业腾出空间。
怎么腾?直接下红头文件赶人?那会落下一个“过河拆桥、破坏营商环境”的骂名。
所以,在海珠市的官场,形成了一套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市里默认、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纵容本地村委、宗族势力以及所谓的“联防队”,去适度地拿捏那些外来的代工企业。
今天涨个租金,明天收个环境治理费,后天找个茬断水断电。变相逼迁,让这些外来老板自己熬不住,主动卷铺盖走人。
那些企业和村委之间的冲突、敲诈、纠纷,全都被死死地压在镇街派出所和公安分局的层级内部。报警?可以。派出所去转一圈,定性为“村民与企业的经济纠纷”,让双方自行调解,和稀泥。
所以,市局的督查专线和刑侦支队,常年接不到这类群体性报警。不是没有案子,而是上层默许,基层捂着盖子,谁也不会把这种“逼迁的烂事”主动往市局捅。
但今晚,盖子被人掀了!而且是用最暴力的手法,直接捅破了市局的房顶!
“砰砰砰。”
办公室门被敲响,值班的督查组负责人小王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快步走了进来。
“陈局。”小王将文件放在桌上,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刚核对完信息被吓得不轻,“报案人的身份核实验证了。大川市委组织部和市经开区官网上的公开信息,全部对得上。”
陈建安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强压着火气:“念。”
“张明远,男。今年……二十三岁。”小王咽了口唾沫。
“噗——咳咳咳!”
陈建安一口茶水直接喷回了杯子里,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猛地抬起头,像看鬼一样盯着小王:“你说他多大?!”
“二……二十三岁。”
小王指着文件上的资料,继续往下念,每念一个字,都像是在挑战体制内常识的极限:
“北安省,大川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同时兼任,清水县龙腾新区管委会副主任,兼经济发展局局长。”
“实打实的跨地区、多岗兼任。经大川市委组织部正式发文确认,实打实的实权副处级干部。”
陈建安彻底愣住了!
他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四年,才熬到今天这个正处级的常务副局长。二十三岁?二十三岁的大多数人连公务员考试的卷子都没摸明白!这小子竟然已经身兼市、县三大实权岗位,跨进了副处级的门槛?!
这特么是哪个顶级门阀放下来历练的太子爷吧?!
震撼过后,随之而来的是让人头皮发麻的政治惊悚。
陈建安心里明镜似的。如果只是普通商人举报村霸勒索,那叫“民间纠纷”,他一个电话打到南湾分局,让底下人随便找个借口就能压下去。
但现在,是一个二十三岁就位高权重、前途无量的外省处级干部!还是带着招商任务的官方主官!他不仅亲眼目击,手里还捏着全套的敲诈录音、打人录像和人证物证!
这是什么?
这是“跨省重大营商环境恶性舆情”事件!
一旦市局在这个时候敢打太极、敢压案不查。这位年轻气盛的张主任反手把材料往北安省或者海珠市的省委督查组一递,或者通过内参渠道往上一捅。
整个海珠市公安局、南湾区政府,全都要被挂牌问责!这种能掀翻半个分局班子、影响特区政治形象的超级大娄子,他陈建安一个副局长,根本兜不住!
“去!”
陈建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睡意全无,他拍了拍桌子,暴躁地冲着小王吼道:
“给我泡杯浓咖啡!立刻通知刑侦支队、治安支队的核心干部,三楼小会议室,全员集结开会!”
凌晨四点半,三楼会议室。
灯火通明,烟雾缭绕。被从被窝里紧急叫来的几个支队长和核心骨干,听完小王的案情通报后,一个个面面相觑。
短暂的沉默后,典型的老官僚推诿心态开始在会议室里蔓延。
“陈局。”治安支队的王队长率先掐灭了烟头,表了态,“南湾区沙溪村那个地方,情况太复杂了。村里的宗族势力盘根错节,那些个村委主任、治保主任,哪个在区里没有点关系?”
他摊了摊手,抛出了基层的惯用逻辑:
“像这种企业被勒索、堵门刁难的事儿,在城乡结合部天天都在发生,咱们市局怎么管得过来?历来这种事都是基层派出所自行消化。我建议,咱们市局别去接这个烫手山芋,直接把警情下发给南湾分局,让他们按老规矩处置就行了。”
“老王说得对啊。”
刑侦支队的李队长也跟着附和:
“陈局您想啊。一边是根深蒂固的本土宗族地头蛇,一边是马上就要被淘汰外迁的低端代工企业。这两头,咱们市局去强行介入,帮谁都是错!”
“帮了企业,村里那些老少爷们肯定闹事,说咱们公安局胳膊肘往外拐;帮了村里,那个外省来的张主任肯定不干,说咱们包庇黑恶势力。这就是个里外不是人的局啊!”
众人的态度很明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原本就是为了配合市里“腾笼换鸟”而产生的灰色阵痛,市局何必去趟这趟浑水?能甩锅,绝不沾身!
“都给我闭嘴!”
陈建安听完这些推诿的言论,气得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盖直跳。他指着这些手底下的干将,毫不留情地痛骂:
“你们一个个长的是猪脑子吗?!”
“以前能甩锅,是因为没人把事捅上天!是因为报案的都是那些没权没势的商人!咱们能压得住。”
陈建安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冷厉:
“现在是什么情况?是一个二十三岁就当上副处级、手握实权的外省干部!他实名举报!他盯着这件事!手里还有完整的铁证!”
“市局要是这个时候再往下甩锅给分局,分局再去和稀泥。一旦事态发酵,外省的媒体或者上级督查组介入。所有上级追责落下来的第一口大黑锅,就是咱们海珠市局不作为、渎职、捂案!”
陈建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邪火,重新坐回椅子上。
作为一只在体制内活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他比谁都懂如何在风险和责任之间寻找那个最安全的平衡点了。
“明天一早。”
陈建安敲着桌面,敲定了最终方案:
“老李、老王!你们俩,一个代表刑侦支队,一个代表治安支队。亲自带队,穿便装,去沙溪村的蝶飞厂区!”
“记住!态度必须给我拉满!场面必须给我做足!让那位张主任看到我们海珠市局对这件事的高度重视,全程客气对接!”
但紧接着,陈建安话锋一转,抛出了实操的后手:
“但在实际处置上,不许当场拍板定性!不许深查背后的保护伞!更不许直接动手抓人!”
“先把那位张主任和那群企业老板的情绪给我稳住,把舆情的风险给我死死地捂在这个厂区里!”
陈建安端起浓咖啡喝了一口,眼神深邃:
“至于这案子最后怎么结,先看清楚风向,看那个张主任手里到底还有什么牌,到底是什么态度,咱们再顺势而为。听明白了吗?!”
“明白!”
态度满分、行动保守、优先自保、绝不摊事。
这就是体制内最真实的生存法则:风头先站对,风险绝不扛,万事留退路,永远和稀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