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白天鹅宾馆的行政套房内。
张明远靠在真皮沙发上，呼吸均匀，已经进入了浅眠。
套房另一侧的次卧里，林婉容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海珠市尚未苏醒的夜色，脑海里全是刚才在沙溪村，那个黄毛混混抡起镐把的凶险画面。
明远说得对，军政分家，绝不能动用林家在军方的关系去授人以柄。
但这不代表她什么都不能做。
林婉容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落地窗前，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婉容？”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林靖安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睡意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林靖安毕业于国内顶尖的政法名校。林家子弟大半从军，唯独他选择踏入政务体系，三十出头便坐稳了省发改委营商环境处副处长的位子，靠的不仅是家世，更是那份远超同龄人的城府。
“哥……”
林婉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后怕和委屈，将今晚在沙溪村蝶飞电子厂门口遭遇村霸堵门、险些挨打的事情，避重就轻地说了个大概。
“胡闹！”
林靖安在电话那头瞬间清醒了，语气严厉了起来，“海珠市的城中村是什么地方？那里的水深得很！那是人家村里跟企业的矛盾，张明远跑去掺和什么，他就是不顾及自己，也得顾忌带着你啊，不要命了？！”
“哥，这不是重点。”林婉容赶紧打断他，“明远已经以公务考察的身份，向海珠市局的督查专线实名举报了。明天市局会派人去厂里核实。”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个外省的副处级干部在海珠市报警，市局肯定不敢压案，但具体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里面的操作空间就太大了。如果不从上面敲打一下，市局那帮老油条大概率也就是走个过场，和稀泥。
“行了，我知道了。”林靖安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你老老实实在酒店待着，别再瞎跑了。这事儿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林靖安坐在床头，揉了揉眉心。
他拿过床头的通讯录，翻找片刻，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秦啊，没扰你清梦吧？”林靖安语气熟络，带着笑意。
电话那头，海珠市公安局治安支队副支队长秦浩，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秦浩三十五岁，也是那所政法名校毕业，是林靖安的同班老同学，如今在海珠市公安系统也算是手握实权的正处级中坚力量。
“老林？这大半夜的，你省发改委的大处长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秦浩打了个哈欠。
“这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嘛。”林靖安笑呵呵的说了一句，紧接着委婉地开了口：
“我妹妹婉容，还有一位北安省来的朋友。今晚在你们南湾区的沙溪村，好像遇到点麻烦。听说那边的村委和什么联防队，堵着人家的厂门不让走，还动了手。我那朋友年轻气盛，直接给你们市局督查专线挂了号。”
林靖安笑了笑：
“婉容可是我们林家的小公主，他们在海珠市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我跟家里老爷子也不好交代啊。”
秦浩在那头愣了一下，瞬间听懂了这话里的分量！
“林家小公主”、“老爷子”！
秦浩太清楚自己这位老同学的背景了，那可是省军区林家的长房长孙！能让他大半夜亲自打电话过问的，这事绝对小不了，虽然他现在也是一肚子问号，林家小公主怎么跟本地的厂子扯上了关系！
“老林，你放心。”秦浩的睡意全无，语气瞬间变得极其郑重，“在咱们海珠市的地界上，还能让自家人受了委屈？明天上午，这事儿我亲自过问，一定给兄弟一个满意的交代！”
“那就辛苦老同学了。等你回来，我做东请客吃饭。”
挂断电话，林靖安没有停歇。
私交归私交，在体制内办事，名不正则言不顺。
他披上外套，走到书房，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直接拨通了海珠市发改委营商环境科的电话。
“我是北安省发改委营商环境处副处长，林靖安。”
林靖安语气平稳，异常严肃：
“我这边正式同步一个情况。我省重点跨省招商项目负责人张明远同志，带队赴贵市开展产业对接。
但就在今晚，该企业及上下游十二家配套工厂，遭到了当地村委及地方人员有组织的恶意阻拦、敲诈滋事，现场甚至出现暴力胁迫、人身威胁。
这件事，已经严重影响两省产业合作对接大局。我作为北安省发改委营商改革处副处长，按对口工作机制，正式向贵单位同步督办线索。”
电话那头，海珠市发改委营商科的张科长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外人不懂这通电话的分量，但体制内的人一听就懂。
寻常老百姓报警、企业上访，那叫民情纠纷；
市局领导过问，那叫地方自查；
但外省省发改委对口科室，直接跨省打电话督办营商案件，性质完全变了！
这代表：
这件事已经跳出了地方公安的和稀泥范畴，直接上升到了「省际营商考核、跨省政务对接」的官方层级。
一旦两省发改系统正式备案，这就是年度营商环境负面台账事件，整个海珠市的招商考核、评优评先全部要受牵连！
一个基层城中村的纠纷，硬生生被林靖安用最合规、最无解的官场方式，锁成了谁都捂不住的省级督办隐患。
电话那头的张科长半点不敢怠慢，语气瞬间严肃起来、态度上很重视：
“林处长放心！情况我完全收到了！事态性质我清楚了！
我们明天第一时间联动公安、属地专班到场核查，全程闭环处理，绝对不给两地发改系统的对接工作添麻烦！绝不姑息、绝不护短！”
……
清晨八点半，白天鹅宾馆。
张明远刚洗漱完，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张主任您好。我是海珠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李锋。”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谦和有礼，透着机关老手的稳重：
“关于您昨晚反映的情况，市局领导高度重视。我们已经到了蝶飞电子厂区门口。您看您那边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另外，麻烦您通知一下昨晚提到的那些受害企业负责人，我们需要统一核实案情。”
“李支队长辛苦了，我半小时后到。”
张明远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正在梳妆的林婉容：“婉容，你昨晚没睡好，今天就在酒店安心休息。我带人去趟厂里就行。”
“那你自己小心点。”林婉容乖巧地点点头。
张明远下楼，安排二宽和阿蒙留在酒店保护林婉容。
他走出大堂，黄毛已经开着一辆从甘守田那里借来的别克GL8商务车，稳稳地停在了门口。
张明远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上。
车子平稳地驶上马路。
张明远转过头，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黄毛的脸上。
这小子今天反常得很。平时开车话多得像个喇叭，今天却异常安静，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路面。不仅如此，他眼底挂着两轮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还有些发白。
“昨晚没睡好？”张明远随口问了一句，“大半夜的，跑出去偷牛去了？”
“没没没！”
黄毛吓得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滑，连连摆手，语气支支吾吾：“远哥，您看您说的！您没发话，我哪敢出去惹事啊。这不是……这不是换了张床，认床，一宿没合眼嘛。”
张明远眯了眯眼睛，看着黄毛那副欲盖弥彰的躲闪神情。
这小子在撒谎。但他没有当场追问，收回了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
……
半小时后，别克商务车驶入沙溪村，停在了蝶飞电子厂的大门外。
此时的厂门外，四辆拖拉机还是堵在那里，人可以勉强进出，但拖拉机不挪走，想把设备搞走，除非你把墙拆了.....
空地上，站着两名穿着深色休闲夹克的中年男人。
这两人举止沉稳，站姿笔挺，指间夹着烟，一看就是机关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手。
看到商务车停下，其中一人拿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张明远口袋里的手机同步响起。
他推开车门，大步走了过去。
那两名便衣看到走过来的，竟然只是一个穿着白衬衫、面容年轻得像个刚毕业大学生的年轻人，夹着烟的手同时僵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内心大为震动。这就是昨晚那个在电话里，把定性拔高到“涉黑涉恶”的外省地级市经开区的常务副主任？！这也太年轻了！
饶是提前知道张明远只有23岁，两人还是吓了一跳。
“张主任？”带头的李锋副支队长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是张明远。”张明远伸出手，神色平静从容，“李队长，辛苦你们跑一趟。”
李锋赶紧掐灭烟头，双手握住张明远的手，脸上堆起了无懈可击的官场笑容：
“张主任年少有为啊！让您在咱们海珠市受惊了，市局领导可是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给您、也给这些企业家们一个满意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