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海珠市南湾区,沙溪村。
白天的工业喧嚣沉淀了下去,城中村湿腻、杂乱的烟火气,在夜色的掩护下泛了起来。
主干道两旁,私搭乱建的铁皮棚下,连片的露天烧烤摊、砂锅粥和小炒档正冒着油烟。孜然、辣椒面混着下水道返上来的泔水味,直往鼻子里钻。电线杆子上密密麻麻地贴着“包治百病”和“重金求子”的小广告。路边横七竖八地停满了摩托车和改装过的载货三轮。
街尾那几条深不见底的巷子里,一排排亮着暧昧粉色灯光的小发廊和洗头房还在营业。几个穿着吊带短裙、冻得直跺脚的女子倚在玻璃门边,看到有路过的单身汉,便吐着烟圈,捏着嗓子轻声吆喝:“靓仔,入来洗个头啦,好平嘅……”
这是2004年珠三角代工产业爆炸式增长带来的伴生生态。
村集体和本地村民靠着收租和垄断基层权力,早早地躺平享受了特区红利。而这街边大大小小的餐饮、小摊、甚至是灰色服务业,九成以上都是外省来讨生活的外地人。
这些外来创业者在城中村无根基、无靠山,面对本地村霸和联防队的吃拿卡要,只能忍气吞声、破财消灾。
他们,才是这片繁华特区里最弱势、被吸血最狠的底层。
街口一家“湛江烧烤档”前,几张油腻的折叠桌拼在一起。
吉祥哥光着膀子,露出一身黝黑的横肉和肩膀上的青龙纹身。他一条腿踩在塑料凳子上,手里拎着一瓶冰镇珠江啤酒,正跟两个同样喝得满脸通红的联防队小弟大声划拳。
百米外的阴暗巷角里,三个身影正死死盯着烧烤摊。
阿蒙用一块黑色的魔术头巾蒙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二宽穿着连帽卫衣,把帽沿拉得很低。而站在最前面的黄毛——虽然他早就在张明远的勒令下染回了黑发,剪成了利落的平头,但那股子混不吝的气质一点没变。
他头上倒扣着一个全覆式的黑色摩托车头盔,手里反握着一根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橡胶软棒。
一个染着黄毛的本地小青年刚从网吧通宵出来,正叼着烟迷迷糊糊地路过巷口。
“哎!”
二宽突然伸出大手,一把揪住那青年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进了暗巷。
小青年吓得烟都掉了,看着眼前这三个全副武装、连脸都不露的壮汉,腿肚子直打转,声音都在发抖:“大佬……你们……你们这是要抢银行啊?”
“抢你妈!”黄毛不耐烦地压低声音呵斥,手里那根硬邦邦的橡胶棒在墙上敲了一下,“少废话!问你个事儿。外面那个光膀子喝酒的,是不是沙溪村的吉祥?”
小青年连连点头,像捣蒜一样:“是!是吉祥哥!他是村委治保主任的头马,这片都是他罩着的。”
“拿着。管好你的嘴,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滚!”
黄毛从兜里摸出三百块钱,直接塞进小青年的领口。小青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巷子。
烧烤摊上,吉祥哥已经喝得有些大舌头了。
“今晚这事儿,干得漂亮!”
吉祥哥打了个酒嗝,抓起一把烤韭菜塞进嘴里,唾沫星子横飞地跟两个小弟吹嘘:
“蝶飞那个姓甘的扑街,平时抠搜得很!今天被咱们四台拖拉机一堵,老子放两句狠话还不是吓得像个缩头乌龟?他说二十万,老子偏要五十万!少一个子儿,他的机器就别想拉走!”
他把啤酒瓶重重砸在桌面上,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等明天五十万到账,老子至少能到手5000,到时候哥哥带你们去东江最好的场子,找几个北方来的高妹,好好松快松快!”
两个小弟立刻端起酒杯疯狂溜须拍马。
烧烤档的老板是一对外省来务工的中年夫妻。他们站在烤炉后面,听着这帮恶霸的污言秽语,全程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板!结账!”吉祥哥一抹嘴,站起身,打着晃喊了一嗓子。
女老板赶紧拿着账单跑过来,但手还没伸出去,就被男老板一把拉住。
男老板赔着笑脸,点头哈腰地冲着吉祥哥摆手:“吉祥哥,您这话说的。您能来小店吃宵夜,那是给咱们面子。这顿算咱们请客,免单!免单!只要您以后多关照咱们小店的生意就行!”
他们太清楚这些地头蛇的德性了。如果真敢要钱,明天这烧烤档就别想在沙溪村摆下去了。
“算你识相。”
吉祥哥冷哼了一声,拍了拍油腻的肚皮,连一句谢都没说,带着两个小弟,摇摇晃晃地顺着昏暗的街道往自己家里走去。
一直蹲守在暗巷里的黄毛,看着这对夫妻敢怒不敢言的卑微模样,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呸!这逼养的,不止敲诈企业,连底层老百姓的血也吸。”黄毛拉下面罩,眼底闪过一丝狠辣,“兄弟们,跟上。”
吉祥哥三人晃晃悠悠地走进了一条连路灯都坏了的无人窄巷。这巷子两边都是两三层高的自建握手楼,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大哥,借个火。”
二宽双手揣在卫衣口袋里,快步贴了上去。
“借你老母!死开啦!”
吉祥哥虽然喝醉了,但在城中村混出来的警觉还在。半夜三更在暗巷里被陌生人贴近,他浑身汗毛一炸,猛地转过身,厉声呵斥。
话音未落。
二宽猛然暴起!他像一头黑熊般扑上前,宽厚的手掌直接捂住左边那个小弟的嘴,一个膝撞顶在对方胃部,瞬间将人放倒。
几乎是同一秒,侧边杂物堆里埋伏的阿蒙如猎豹般冲出,阿蒙虽然生性胆小,但关键时刻还是很给力的,直接一把将对方扑倒就是一顿王八拳。
两个醉汉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瞬间被制服。
“扑你阿母!你班死仔够胆郁我?!”
吉祥哥大惊失色,酒醒了大半。他刚张开嘴准备呼救,戴着黑色头盔的黄毛已经带着一阵风冲到了他面前。
“砰!”
黄毛手里的橡胶软棒砰的一声砸在吉祥哥的额角上。
这武器阴损劲儿十足——包着报纸的橡胶棒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验伤连个轻伤都算不上,但那种钝击带来的剧痛,能让人瞬间丧失战斗力。
“啊!”
吉祥哥发出一声惨叫,捂着额头踉跄后退。
“知唔知我系沙溪吉祥!你地想死啊!”
他捂着头,目露凶光地叫骂。
“去你妈的吉祥!”
“叫啥名字不好,叫个吉祥,今天老子让你见红,让你好好吉祥吉祥。”
黄毛压根不搭茬,猛地上前一步,一脚踹在吉祥哥那肥硕的小腹上。
吉祥哥吃痛弯腰,黄毛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借着下压的力道,带着头盔的脑袋狠狠一沉!
“咚!”
坚硬的头盔重重地撞在吉祥哥的下巴上。
这一下,直接撞得吉祥哥眼前直冒金星,天旋地转,嘴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丢!快啲放手!不然我叫人劈死你地!”
吉祥哥还在含糊不清地威胁。
黄毛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抬起脚,照着他的膝盖弯、肋骨就是连续几记势大力沉的快脚暴踹!每一脚都避开要害,却专挑最疼的地方下手。
“边个嚟嘅?!乱咁打人!”
吉祥哥终于扛不住了,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刚把一个小弟绑好的二宽转过身,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吉祥哥,本着“兄弟齐心”的原则,大步上前。
“让你他娘的横行霸道嚣张,老子整死你!”
二宽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抡起那砂锅大的拳头,一记重摆拳狠狠地砸在吉祥哥的太阳穴上。
“砰!”
吉祥哥两眼一翻白,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像滩烂泥一样晕死过去,没了动静。
“卧槽!”
黄毛吓得一哆嗦,赶紧蹲下探了探吉祥哥的鼻息,确认还有气,这才回头踹了二宽一脚,低声骂道:
“二宽你大爷的!我不是说收着点劲吗?你这一拳要是把他打死了,远哥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二宽委屈地挠了挠头厚实的脑勺:“耿哥,俺真没使全力啊,谁知道这孙子看着一身横肉,这么不经打。”
“行了,别废话了!”阿蒙站起身,警惕地扫了一眼巷口,“撤!”
三人动作麻利,确认现场没有留下任何随身物品,也没有目击者。迅速隐入另一条错综复杂的暗巷,完美隐身,消失在海珠市浓重的夜色里。
……
海珠市公安局,市营商环境督查专线值班室。
两个小时前。
才挂断张明远电话的那名年轻接线员,此刻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刚刚记录完毕的《报案登记表》,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外省副处级干部实名举报!十二家规模以上企业遭遇有组织涉黑敲诈!恶意破坏跨省重大招商项目落地!
这三个要素叠加在一起,在极其看重“法治特区”和“招商引资”名片的海珠市,这简直就是一颗足以引发官场海啸的政治核弹!
他根本不敢有半点懈怠,拿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通了市局分管刑侦和治安的常务副局长的家中专线。
“喂……”
电话响了足足十几声,才传来副局长带着浓重睡意和些许不悦的声音。
“陈局!实在抱歉半夜打扰您。督查专线接到了一起情况重大的报案!”
接线员语速极快地将刚才记录的内容,一字不落地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陈副局长的第一反应是错愕。
“你睡迷糊了吧?十三家企业被集体勒索?外省的副处级干部深夜报案?这是哪个喝醉了酒的神经病打的骚扰电话吧!”
这种类似于天方夜谭的案情,在经验丰富的市局领导听来,充满了夸张和谎报的成分。基层就算再乱,村委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对十几家大厂同时下黑手。
“陈局!绝对不是恶作剧!”
接线员声音发紧:
“对方的语言逻辑清晰,对于职务、单位名称、甚至企业名字的表述完全符合体制内的规范!而且,他明确表示,自己就在现场,手里握有全套的打人录像、敲诈录音和人证物证!”
“我们这边的系统也查了,他报出的那个手机号码的归属地,确实是北安省大川市!”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足足过了五秒钟。
“腾”的一声,电话里传来被子被掀开的声音。
陈副局长残存的那点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如果是真的。一个外省的实权处级干部,手里握着地方黑恶势力破坏营商环境的铁证,一旦他不走市局流程,直接把材料捅给省厅或者省级媒体。那海珠市公安局的脸面将荡然无存!相关领导全都要被问责追责!
“立刻把报案录音发到我的加密邮箱!”
陈副局长压抑着自己火气,下达指令:
“通知市局指挥中心,连夜核查对方大川市经开区常务副主任的身份真伪!”
“通知刑侦支队、治安支队的大队长,马上给我滚回市局开会!”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
整座海珠市公安局,因为张明远的一个电话,被瞬间拉到了最高级别的紧绷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