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雾气还裹在田埂上。我背着沉甸甸的布包,一步一步往镇上挪。
左腿依旧发酸发沉,走不了多远就要扶着树歇一会儿,布鞋很快就沾了泥。风刮在脸上有点冷,可我心里却烧得发烫。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那个压了我十八年的院子,离开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路上偶尔有早起下地的村民,看见我这副往镇上走的模样,眼神里还是那套老样子——奇怪、不信、觉得我瞎折腾。我没低头,也没躲闪,就这么直直往前走。
看就看吧,从今往后,我不在乎了。
等到镇上中学的校门出现在眼前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崭新的教学楼、平整的操场、穿着校服的学生说说笑笑从我身边经过,没有一个人因为我走路的姿势多看一眼。
那一刻,我鼻子猛地一酸。
原来在外面,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不是“孙家的瘸孙子”,不是“家里的累赘”。
三姑早就托人打好了招呼,我插班进了高三,跟着一起备考。教室在三楼,对我来说不算轻松,每上一层都要缓一缓。同桌是个老实的男生,见我行动不便,主动帮我占座、递作业,没半分嫌弃。
我比谁都拼。
别人早读,我比他们早半个钟头;别人晚自习下课就走,我留在教室最后一盏灯下,直到管理员催好几次。左腿坐久了又麻又疼,我就悄悄用手按着,实在受不了就站起来扶着桌沿看一会儿书,从不吭声。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输,不能回头,不能辜负二伯一家,不能辜负三姑小姑,更不能辜负熬了十八年的自己。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攥着成绩单,手都在抖。
全班前十。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拍着我肩说:“你底子不错,再冲一冲,能考上大专,甚至有机会往外省走。”
我低着头,半天没说出话,眼泪无声砸在衣角。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对我说“你不错”“有机会”。
消息慢慢传回村里。
最先坐不住的是大伯母。
那天我周末回家拿换洗衣物,刚进院门,就听见她在屋里跟爷爷嚷嚷:“我就说这小子邪门吧!真读进去了!将来要是真考上学,我们家浩子强子脸往哪儿搁?”
语气里不是高兴,是酸,是慌,是不甘心。
大伯在一旁闷声抽烟:“考上就考上吧,也是孙家的人……”
“孙家的人?他跟我们是一条心吗?”大伯母声音拔高,“将来他出息了,还能认我们?我看就是个白眼狼!”
我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心里没气,只觉得可笑又悲凉。
我出息不出息,从来不是为了跟他们比,只是想活成一个人样。
二伯母听见动静,连忙从灶房出来,拉着我就往屋里躲,眼眶红红的:“别听她的,你考你的,谁也拦不住。”
孙瑶和孙玥也跑过来,一人一边挽着我胳膊,笑得眼睛弯弯:“屿弟,你太厉害了!我们就知道你可以!”
二伯默默递过来一个布包:“这里有几个钱,你拿着,在镇上买点吃的,别亏着自己。”
那点钱不多,沾着泥土和汗味,却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捏着那叠零钱,沉甸甸的。
“二伯,二伯母,等我考上,我一定带你们离开这儿。”
那天傍晚,我又背着包回了镇上。
回头望时,二伯一家还站在村口望着我,身影越来越小。
夜色漫上来,镇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虽然依旧一瘸一拐,却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能站在光里。
书还很厚,路还很长,腿依旧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