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像村头的河水,悄无声息淌过六年,一抬头,我已然十八岁。
褪去了少年时的瘦小怯懦,我长成了身形挺拔的青年,只是左腿依旧不便,走路时微微歪斜,可脊背,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习惯性佝偻着。这六年里,我白日里帮着家里做轻活,夜里就着煤油灯,啃完三姑陆续送来的课本,一笔一划写满了十几本草稿,字里行间,全是我藏了多年的不甘与念想。
十八岁这天,没有生日蛋糕,没有一句祝福,孙家上下,没人记得这个日子。
大伯母依旧对我冷着脸,只是随着年纪渐长,她的刻薄少了几分张扬,多了些敷衍。大伯家的两个堂兄早已成年,整日游手好闲,要么扎堆打牌,要么四处闲逛,被大伯母宠得一身戾气,对我依旧是视而不见,偶尔碰面,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不屑,却再也不敢像小时候那样公然嘲笑。
爷爷依旧沉默寡言,时常坐在院门口抽旱烟,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总会多几分复杂,有愧疚,有迟疑,却依旧没说过一句暖心的话,没为我争过一次体面。大伯依旧懦弱,凡事全听大伯母吩咐,对我始终保持着疏离的客气,仿佛我只是这个家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房客。
唯有二伯一家,把我的十八岁,悄悄放在了心上。
傍晚时分,天色擦黑,二伯母趁着大伯母去串门,偷偷把我拉进灶房。昏暗的灶房里,小桌上摆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一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中间还夹着一个煎蛋,在常年吃粗粮的家里,这已是最珍贵的吃食。
“小屿,今天你十八,成年了。”二伯母的声音压得很低,眼角带着笑意,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粗糙的掌心满是温柔,“伯母没什么好给你的,给你煎了个蛋,往后就长大了,要好好的。”
一旁的孙瑶和孙玥,也从身后拿出一个用布缝的小本子,是她们熬夜攒着碎布,一针一线缝的封面。“屿弟,十八岁快乐,这个本子给你写字用。”孙玥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满是欣喜,孙瑶也跟着点头,把本子轻轻塞进我手里。
二伯靠在灶门边,看着我,憨厚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零钱,塞进我手里:“拿着,去镇上买支笔,好好读书,咱们不输给别人。”那是他省吃俭用,从农活工钱里一点点攒下的。
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馒头,看着手里粗糙却用心的本子,看着二伯二伯母和两个堂姐温柔的眼神,我攥着那张带着体温的零钱,瞬间红了眼眶。
十八年来,所有的委屈、隐忍、冷漠、嘲讽,在这一刻,全都涌上心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一点点融化。我从未奢求过生日,从未想过有人会记得我的年纪,可这一家人,明明自己在这个家里举步维艰,却始终把我放在心上,给我全部的温柔与支撑。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二伯,谢谢二伯母,谢谢姐姐。”我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傻孩子,跟我们客气什么。”二伯母拉着我坐下,把馒头递到我手里,“快吃,别被你大伯母看见了。”
我捧着温热的馒头,咬下一口,白面的清香混着煎蛋的香气,在嘴里散开,这是我十八年来,吃过最香的一顿饭,吃着吃着,泪水就忍不住滴在了馒头上。
这不是山珍海味,却是我黑暗人生里,最珍贵的成年礼。
就在这时,三姑和小姑突然提着布包进了院,径直走到灶房,看见眼前的场景,眼眶也红了。三姑打开布包,拿出一身崭新的布衣,是给我做的;小姑掏出一本崭新的高中课本,放在我面前。
“小屿,成年了,该为自己的前程拼一把了。”三姑看着我,语气坚定,“我和你小姑商量好了,托了镇上中学的关系,你去参加考试,接着读书,只有读书,你才能彻底走出这个村子,摆脱这里的一切。”
小姑也重重点头:“学费我们帮你凑,你只管好好学,谁都拦不住你!”
原来,她们一直都记得,记得我藏在心底,想读书、想走出乡村的执念。
看着眼前真心待我的亲人,看着他们眼里的期盼与疼惜,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隐忍,是满心的感动,是终于看到希望的释然。
十八岁,我成年了。
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柴垛后偷偷哭泣、任人欺负的少年,不再是那个自卑怯懦、抬不起头的孩子。我有护着我的亲人,有藏了多年的梦想,有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骨气。
我握着手里的课本,看着眼前的亲人,擦干眼泪,眼神无比坚定。
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而活,为这些待我真心的亲人而拼。
我要靠着自己的力量,考上学校,走出这个充满偏见与冷漠的村子,活出个人样,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终有一天,对我刮目相看;让拼尽全力护着我的二伯一家,往后余生,都能挺直腰杆,被人敬重。
晚风拂过灶房,带走了多年的压抑,留下满心的希望。
我的十八岁,没有盛大的仪式,却有最珍贵的温暖与奔赴未来的勇气。
往后的路,哪怕依旧步履蹒跚,我也会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往前走,绝不回头。